漫漫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那很可能是一只妖[探案] > 16、第16章 可知全貌
    两棵老杏树并肩而立,枝桠交错,粉白花瓣如云似雪。

    安苗盘坐于尸体前,自合宿手中接过一古朴的鼓腹圈足香炉置于身前,又取过一支浅褐色塔香,在香炉中立稳。

    塔香靠近女尸,不待点燃,便自己冒出火光来。先是一缕细烟悄无声息自香尖升起,如烟似雾,缓缓上飘。

    须臾之间,香头微亮一点幽光,不见明焰,只静静燃着,青烟袅袅散开,香气清和,不浓不烈,

    安苗抬臂,利刃轻划,将小臂豁开一道细长的深口。殷红鲜血顺着莹白圆润的腕间缓缓淌下,一滴滴坠入香炉之中。

    她启唇轻唤,“清沅姑娘,杀你者为何人?”

    话音方落,炉中袅袅上升的青烟骤然被拦腰斩断,断裂处几番翻涌扭曲,似有疾风暗涌,片刻后又徐徐聚拢,渐渐凝作一道纤弱朦胧的女子虚影。

    那是个梳双环髻、眉眼娇俏的宫装小婢,盈盈俯身一礼,身形微晃间,已变作个身姿曼妙、温婉娴雅的京城贵女。那女子巧笑嫣然,言笑未已,忽有一行清泪垂落。顷刻间,面皮层层剥落,皮肉破碎、五官错位,竟成狰狞可怖的厉鬼之形。

    最终,烟气缓缓凝定,化作一道古典雍容的端庄倩影。那影子面目模糊,似笑非笑,吉服朝珠、博衣大袖,乃是前朝皇后的规制。

    青烟随风鼓动,缓缓盘旋,袅袅升空,终而消散在山水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清沅姑娘一舞惊鸿,名动京华,春风得意。怎奈遭人妒恨,错踏机缘入宫献舞,最终时运不济,红颜薄命。

    兰因絮果,原是这般,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安苗心下略有不忍,招魂问讯,问的是逝者过往所见,问的更是自己的道心。子成和尚常说诸法由因果而起,可是为何总是不见恶因,却有恶果。

    见安苗面有戚戚,子成几步上前,一把将她拉起来,

    “边上哭,莫在此处扰了清沅姑娘清净,耽误贫僧诵念往生咒。”

    安苗被那健壮硬朗的和尚一把扣住手臂,强行拽起身来,满心情绪霎时堵在喉间。

    她面色复杂得瞪了那出家人一眼,转向周全道,

    “你现下可信我所说?”

    周全亦面色复杂,

    “卑职今日前来,一是为借姑娘之力窥得内情。二来,姑娘今日邀卑职前来,应是另有图谋吧?那便请问姑娘,你究竟意欲何为?”

    安苗也不与他周旋,利落道,

    “也没什么好麻烦公子之处,只是公子既已知此事与前朝有关,那进宫去秘阁档馆探查一番,便也是迫在眉睫了。

    公子身份不便轻举妄动,不若由我来走这一趟?”

    此言落地,那姑娘面上笑意盈盈,周全却心下一梗,他早知这苗疆二师姐所谋非小,可也这也太大了些!

    这么一说,难怪她此番找了自己。小梅府本就是为护君而设,自己乃是皇帝陛下派到殿下身边。这丰姑娘分明是算准了这一点,知道自己有带她进宫的门路。

    此等行径已是大逆不道,若真放她进宫搅弄风云,不知还会搞出怎样的麻烦,不如自己亲自前往,反倒稳妥些。

    周全正了正神色,

    “不妥。”

    安苗也不恼,她早料到周全不会轻易应下,那双清亮瑞丽的杏眼眯得更细了些,唇畔拉出一条略显狡黠的弧度。

    “公子觉得不妥,无非是怕我心怀不轨,决意自己亲自前往罢了。可是,公子的身家性命、皇室信任、小梅府百年清誉,难道要为这一桩悬案尽数赌上?”

    她微微靠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诱哄,又含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公子助我进去,真相可寻,此事与公子、与殿下、与小梅府,半分也牵扯不上。可你若是执意亲往,一旦败露,便是满盘皆输。公子觉得,这一趟,究竟是我去好,还是自己去好?”

    那比对着旧时规矩长的嘴唇,此时扭曲出一个略含憋屈又无比纠结的弧度。

    他似乎一方面对自己的手脚功夫无比自信,一方面又对担如此大的风险心存忧虑。

    “姑娘终究是丰家人,此番私自入宫,便是坏了苗疆和皇室的规矩,一旦暴露,怕是祸及族人,再无回旋余地。”

    “苗疆早已被卷入其中。”安苗回答得干脆,

    “这一桩桩凶案在前,凶手何曾给过我置身事外的余地?”

    周全望着那明艳飒爽的苗疆姑娘,她不簪繁花珠钗,只三支竹制刀簪横插发间,几枚银片坠饰垂在耳畔,微动便细碎轻响,映着深青小袄,愈发生动野性。

    面前这女子,这般心性,竟与殿下有些相似。

    平川之上,马场开阔,绿草如茵,围栏绵延数里。

    一众世家子弟皆身着劲装,腰束革带,此时正策马扬鞭,骏马长嘶而去,蹄声如雷震耳,少年们鲜衣怒马,意气飞扬。

    太孙并未登上高台,只一身素色暗纹常服,立于马场外延的草地上。

    他身姿颀长秀拔,相较于少年们的意气风发,更显清寂持重。远处仅两名近侍随行,均安静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李颂目光淡淡扫过场中奔逐的身影,看似闲适旁观,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与考量。风拂过衣袂,只闻远处马蹄隆隆,更衬得此处人心思深沉,静若寒潭。

    半晌,他方抬手示意二人近前,

    “那和尚查得如何了?”

    周全肃声回禀,“已有了些眉目。这和尚乃是匈奴人,只是匈奴一族向来信奉萨满教,偏他一心礼佛,本是出世向佛之人,却因此饱受非议与排挤。

    于是八年前背井离乡,远赴北辽。后来入京,深居简出,慢慢研习中原文化,五年前挂锡于京郊西山古寺,法号子成。除去他与丰姑娘素来亲厚,并无其他异常之处。”

    李颂闻言,神色未动,只淡淡看了眼苏线,复又开口,

    “做饵的女子可有异?”

    “还未曾传来消息。此外,那夜的侍从虽身死,消息却立刻按下了。东宫守卫森严,何大人疑心乃是府中内鬼所为,便下令秘不发丧,对外只称那侍从因故告假、暂离当值。

    凶手即知真相,定不会自投罗网,故而多半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甚或嫁祸他人,混淆视听。何大人便以此为线索,暗中排查可疑之人,设计引蛇出洞。”

    苏线朗声说完这一大段话,心下有些得意,摩挲了一下腰际的佛牌。如此真好,苦活累活尽管交给那何曲,自己仅需照本宣科一番,便可交代差事。

    李颂微微偏过头,眼尾轻挑,“略有长进,却仍只窥一隅,未见全局。我且问你们,这两位女子与那侍从之间,可有联系?”

    苏线听得这问题,脑袋一木。

    这一连串凶案,凶手行事缜密,未留下半分可用线索,众人只得从死者身上着手,试图反推其真实意图。此前的招数一直是分案而断、逐一击破,倒从未想过将这几桩案子串联起来,合而观之。

    如今经殿下这般提点,再回头细看,这三人虽隐约有几分相似之处,实则却都只与凶手有所牵扯,彼此之间全无半点实在关联,倒更像是凶手随意行凶,再刻意牵强附会,故作迷局。

    如此说来,便是凶手将这毫无关联的三人系成一个结,这结里却空无一物。

    不对,苏线恍然缓过味来,心头猛地一沉,

    好似殿下还站于这个结其中?

    他脑中一时纷乱如麻,好似被无形的线裹挟其中,人也跟着透不过气。

    突听身边一声音答道,“这几个凶案,均将丰姑娘牵扯其中。”

    这话…

    苏线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向脑门,整个人好似一瞬间褪去血色,变得冰凉。

    对了,这结中除了有殿下,还有丰姑娘。

    若说,无这三件事,殿下和丰姑娘不会结识,更无此后种种。

    这是何意?凶手这般行径,到底要做什么?

    丰姑娘究竟是这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还是本就是刺向殿下最利的刀?

    然而不待苏线细想,便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那声音步步有度、轻重如一,静而不怯。

    他抬眼望去,只见来的姑娘一身素雅衣料,不见繁复纹饰,却难掩雍容矜贵,眉眼舒展间,自带名门贵胄的沉静气度,一望便是出身顶级门第、金枝玉叶的贵女。

    姑娘走近些,垂眸敛衽,缓缓屈膝一礼,举止亦娴雅有度,气度沉静矜贵。

    “殿下,此处风寒气盛,您若要在此久留,可否允臣女为殿下备上一盏热茶?”

    话语落地,李颂的目光缓缓落于她身上,静了几息,方开口,语气轻缓平淡,

    “姑娘无需多礼,你长兄骑射俱佳,驰骋半日,想来已是劳顿,你且回去照看吧。”

    贵女碰了个软钉子,却只娴雅一笑,轻声应下,领命而去。衣袖翻飞间,丝丝香气飘荡而出,竟是同殿下一般的清冽冷香。

    轩窗高阔,阶下太湖石峭拔苍古,如老者默坐,看尽兴衰起落。院中几株古松苍柏生得肆意,枝桠横斜向天,自有凛然风骨。庭院之内不闻喧嚣,唯松涛阵阵,声如沉钟,愈显静穆深沉。

    一苍老腐朽的老者,如寒松立在枯败的老梅前,他身形枯槁、目光疲惫,桌案上放着一只染着暗褐旧血、冰冷狰狞的断脚。

    他开口,嗓音干涩得如同久旱裂土,

    “只有一只脚,怎么够?咱们的老祖宗又如何吃得饱?”

    老者伸手轻抚那早已冰冷僵硬的断脚,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襁褓中的婴孩。

    “待确定苗疆不能再插手此事,便放丰安苗离开吧。这笔债,本就是我们欠丰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