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八方街今晚无风无浪。
桑凌走在明明暗暗的街头,街上人流量不少,但都是出街办事的普通民众。
她扫视一圈,发现那些常年蹲在路边抽烟、收保护费的街溜子,今晚集体消失。没了叫骂和突然飙车的马达声,耳根子都清净了,但桑凌心中生疑。
难道又有什么大事,让这些帮会成员聚集到了别处?
她双手插兜慢悠悠地闲逛,发现不只是街上的混混,那些明里暗里做着违法交易的商铺,也都关得严实,或者,只留下半条门缝。
桑凌联系上花财:“今晚街上怎么这么安静?有事?”
“没事啊。”
“那混混呢?”
“躲起来了。”
“为啥躲?”桑凌不解。
“为啥?”花财甩过来一个帖子。
网上的人正在热议,焦油城昨日白天黑夜里死了不少人。
再加上不久前十字街区的爆炸, 短短三四天,已经三四百号人从焦油城彻底消失, 在毫不知情的人眼里, 堪比恐怖怪谈。
道上的人再迟钝也开始防备, 谁说焦油城没事?混乱已经悄无声息发生了。
不少人留意到死的都是混黑。帮的成员,一时间人人自危,那些平日里嚣张横行的混混,此时生怕自己嘎巴一下死了,今晚都不敢出来晃悠。
而始作俑者之一的桑凌,还在这里问“为啥”。
得知缘由的桑凌露出笑容,诶嘿,平常都是听普通人说夜晚不敢出门,原来这些骚扰路人的暴徒,也有夜晚不敢上街的时候啊?
那好好受着吧。
桑凌也算是个暴徒, 但她胆大包天,也不觉得害怕,闲适地混迹在普通市民里,享受难得的“不正常”的夜晚。
街边有少量电子屏幕,正在播报今日要闻,这些过滤后放给普通民众看的新闻,没什么内容。桑凌没有留意。
但当她走到路口时,街对面的新闻出现了她熟悉的画面——是好健诊所的犯罪现场。
内容是今早拍摄的,镜头晃过爆炸残骸,还特意对焦给广告牌上突兀出现的太阳图案。
AI主播依旧不带感情:“现场没有凶器,但广告牌的内容遭到篡改,疑似凶手在现场留下标记。”
凶手桑凌喜悦地打字,“花财,快看!我上电视了!”
播报新闻的电子屏在焦油城十个街区都有设置,这意味着在这一秒内,全城有上百块大大小小的屏幕里,都出现了她太阳的名号。
还不用广告费。
桑凌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花财得意地说:“我今天特意查了查,今天有几家媒体播报了这场事故,也算是把名号打出去了。”
“那我们单子有增长吗?有没有人点名雇佣我们?”桑凌满心期待。
她记得,冥王星还在的时候,遵纪守法论坛里,好多雇主出高价指名雇佣老师,冥王星不缺任务,甚至对任务还很挑剔。
桑凌也想挑剔,那意味着财富自由。
可惜,花财给出了冰冷的答案:“没有,零个人提到你耶。”
“诶?不对吧。”桑凌不愿承认,她不是天才吗?
“没事。”花财出言安慰,“刚打广告嘛,这些新闻传播范围也并不广,这次事故,看起来也像是私仇,多打几次广告就好了。”
“行。”桑凌很快调整好心态,耐心等待下一次打广告的机会。
她跨过马路,边走边问:“你今晚有安排吗?”
“有点私事。另外你让我查的两个人我还没找到线索。”
桑凌:“那个先缓一缓,今晚有要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干什么?”
“去销赃。”
桑凌伸手调出智脑屏幕,一边走一边在眼前浏览:“前晚从五福车行带出来的武器还没卖,加上今天进货的磁爆弹,积压在租房里不安全,赶紧脱手了。”
机械义眼已经成功通过破晓帮的下线,“转卖”出去,花了桑凌不少心思。
至于那些游戏芯片和武器,脱手就简单得多,趁着今晚没事,干脆一起卖了算了。
花财想了想:“行,我先跟你处理这件事。”
“先说好,五福车行的货款都归我,磁爆弹我们合作得的,对半分。”
“完全没问题!”花财兴奋起来,已经开始幻想数钱,她思索很久:“太阳,你拿的都是好东西,别去黑市,压价严重,去交易所吧。”
“行。”桑凌说,“你更懂行情,到时帮我看着出价。”
花财所说的交易所,并不正规,是一个地下转销所,二十四小时营业。
虽说都带着非法交易性质,但与鱼龙混杂、货品参差不齐的黑市不同,放在交易所上出手的都是精品,大多是永光城的稀罕物,客户也都是焦油城头部的有钱人,出价相当可观。
桑凌早就听说交易所的存在,但她几乎没有去过。
一来,她没有钱,当不了客户。
二来,她没有好货,不被允许入场。
但今天不一样,她发达了,手头上正好都是永光城的好东西。
桑凌回家拿上货品,简单做好伪装,跟着花财的指引来到四合街。
“你来过这里吗?”桑凌站在一家金铺面前,抬头看那金光闪闪的门头。
这片街区的建筑都呈方形,楼与楼之间有很大的空隙,几乎能过车,但砌了围墙,不允许通行,从远处看,就像是十四栋建筑连成一片,独自划出了一块封闭式社区。
“没有。”花财如实回答,她怎么可能来过,她都不出门。
“那我们俩会不会看起来太小白了?”桑凌背着个朴素的黑色双肩包,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第一次踏进有钱人地界的无知,“万一被赶出来怎么办?”
“没事,我常年混迹网络,这里的暗网我都翻过了,信我,没事,你就大步往前走就行。”
桑凌松了口气,还好有网络,这年头,就算上个厕所也有热心网民给出攻略。
桑凌走进大门,花财接管了视线,待会儿要说什么话,做什么反应,花财会第一时间给出指示。
门口站着的店员戴着白手套,走上来时步伐稳健,桑凌一扫眼便知,这人有些本事,远不是金店店员那么简单。
“买黄金还是估价?”店员站在她面前问。
桑凌跟着花财回复:“估价。”
花财在耳边补充:“估价就是销货的意思。”
店员上下打量:“这边请,我们需要先核验。”
桑凌被带进一间VIP客房,店员话不多,只问了一句:“水货还是干货?”
桑凌顿了顿,听清花财答案后回复:“都有。”
她直接打开背包,包里大部分都是永光城走私的水货。被称作干货的,是游戏芯片等来历不明的电子产品。
店员肃然起敬,又不可置信地看了桑凌一眼:“抱歉,怠慢了。”
店员原本手里拿着一个狐猴面具,此时放回原位,给桑凌重新挑了一个金色狼面具:“进入交易所需要伪装,请您戴好面具,面具具备变声功能,只要人在交易所内,请不要摘下。”
随后又递过来一张卡片:“这张交易卡会暂存客户货款,您退出交易所后,资金将会统一打到您提供的账户上。最后温馨提醒,如果起了冲突,切记不要动手,特别是率先动手,站在远处就好,我们会有专人处理。”
“如果动手了会怎样?”桑凌问。
店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没有直接回答:“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和平交易才能长久。”
店员转身走向金店深处,桑凌跟在后面,她打字问花财:“所以动手了,到底会怎样?”
“会死的啦。”花财说,“这种交易所不归任何势力,之所以能做到今天,是规矩立得好。据说交易所内养了一帮十分厉害的打手,俗称清算人,违反交易所规则的人都会遭到惩罚。你小心些,听店员的,不要摘面具,也不要打架。”
“哦。我努力。”
桑凌并不怕什么清算人,不过也没有招惹的必要。
交易所这股势力十分低调,除了自有行当,从不干涉别的行业。所以外人了解不多,在普通人间也没有什么名气。这样的势力,顶多算是明哲保身、取财有道的中间商,不在她的“猎食”名单内。
再加上,对方定下的规矩也只有两条,很好遵守。
桑凌跟着往前,原本她以为交易所在金店内部,谁知店员离开金店,推开了后门,户外的晚风咻然吹向桑凌面庞,店员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门外。
桑凌的第一感受是,别有洞天。
那十四栋大楼之间的宽阔空隙,竟然成了热闹的街道,街道两端被围墙封死,从外面看这不过是大楼连成的片区,而里侧,摆满了商铺。
不只是街道上有铺子,与街道相连的大厦一楼,从外部看只是简单的写字楼,而从里侧看,供客人歇脚的咖啡厅、酒吧比比皆是,逛得累了,甚至还有书店。所有店铺的名字后方,都跟了一个“十四所”,看来这就是交易所的名字。
桑凌的第二感受是,热闹。
这覆盖四百米的“丰”字短街,全是人。
大概是这里不能起冲突,今晚还有不少帮会老大在此处淘货,显得格外拥挤。不管是穿金戴银的客户,还是随便放块布就蹲在地上卖货的人,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遮了脸。
桑凌摸了摸头上的金色狼面,问花财:“这面具不是随便分配的吧?代表什么意思?”
“网上说,食草动物的面具,是预算不多的买家和低级货。而食肉动物则是品级较高的好货,以及有钱的买家。你还是个金色的狼,应该很高级。”
“不错。”得了个高级的称号,桑凌心情甚好。她发现确实如此,很多铺子前都是同类型的动物面具在沟通。
花财告诉她,这里的货物不问来历,也不管去处,十分好出手。
不仅如此,顾客和摊主们都和和气气,非常有礼貌。桑凌有一瞬间觉得都不像置身焦油城。
她随便寻了个地方,靠着墙把背包一摊,就开始卖货。
有人来问价,花财就在网上查好市价,再开价。她们价格都开得不低,一枚磁暴弹就开出了九十万的高价。
没想到,竟然特别好卖!
这里有钱人还是太多了!
桑凌戴着狼面,吸引了同为金色肉食动物的注意。先是一个带着金钱豹面具的客户来挑了挑,买下了两个拟生物形态胶囊帐篷,接着,便有源源不断的客源。
桑凌差点忙不过来,耳边只剩下“交易卡到账,九十万元……一百万元。”
五十颗磁暴弹,连同五福车行的东西转眼销售一空,最后,只剩下一个欧米伽电子光刀。
到最后,桑凌已经唤出计算机开始算账。
大概是她笑得太大声,在她旁边卖货的一位山羊十分不满。
山羊离开自己的摊位,背着手在桑凌的商铺前左晃右晃,还扒拉了一下桑凌的背包。
当看到桑凌包里的电子光刀时,蹲在地上的山羊原地愣了几秒:“这不是我们五福……”
“嗯?”桑凌低头,金色狼头反射光泽,俯视。
山羊蹭地站起身:“是你,偷东西的贼。”
桑凌歪了歪头,对面是个男声,看来是五福车行的人,真是不走运,这都能碰到熟人。
桑凌没理会,顺势看了一眼对方的摊位,哎呀,山羊卖的不也是她在仓库见过的东西吗?如果以私人名义售卖,大概是以不正当渠道私吞。
她这一瞥,倒把对方激怒。之前积攒的眼红,还有莫名其妙“为组织着想”的正义感占了上风,山羊一把抢过地上的背包,转身走向自己的摊位,看样子打算抢回去自己售卖。
“诶?”桑凌紧急拉住背包带子,破晓帮的人,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抢她的包,“松手。”
山羊不但没松,还趁乱推搡桑凌,用力一拉。
这一拉,桑凌拽住背包带的手心吃痛,结痂的伤口险些崩裂。她眼神一沉,心情变得十分糟糕。
花财赶紧在耳边提醒:“别打架啊,别打架!”
话音未落,周围的熟客见到起了冲突,突然避瘟神一般后退,瞬间,桑凌周边出现了一片空地,无人靠近。
诶?桑凌顿住。
山羊显然也是个见识不多的新手,动作也呆滞了一下。很快,山羊便发现,身上多了一道激光红点。桑凌的周围也出现了激光,只不过暂时还未瞄准到她的要害。
不远处的广播突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但毫无情绪波动:“三级秩序违反,警告一次。你们有三秒时间退回原位。三……”
山羊大喊:“凭什么只瞄准我?这是我们店里的东西!”
“二,一。”广播里的人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读数直接归零。
山羊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赶紧松手,可是晚了,他没抓住机会,一枚极细的钢钉不知道从哪里飞射出来,直接穿透了山羊的手心。
桑凌没动,她快速扫过周围,不知道何时,店铺里、人群中出现了很多身穿黑色制服的店员。和常规的打手不同,她们看上去并不紧张,也没什么压迫感,甚至还有两人挤在一块儿,脸上带着服务行业特有的微笑,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格外亲和。
但是,在场的所有客户,都一瞬间噤声。
山羊顿时僵住,冷汗直流,双手举过头顶不敢再动。
桑凌也不敢动,看来店员说的都不是废话,真的不能率先动手。她拉回自己的背包抱在怀里,一声不吭。
还好花财提醒得及时。
激光点消失了,广播再度出声:“警告解除。祝您买卖愉快。”
那些突然出现的人,又成了和善的店员,和顾客们聊着天,进到各个店铺中,扫地的扫地,冲咖啡的冲咖啡。
桑凌瞥了眼地上的钉子,似乎从某种发射枪弹出,冲击力大,速度极快,是很少见的冷兵器。
亲眼见识过,桑凌才发现为何大家都生怕起冲突。这里真的不问缘由,只认规则。
但出了这道门,十四所什么恩怨都不管。
隔壁摊上,山羊捂着手上的血,慌慌张张地收好货物,卷铺盖逃走,不敢多待。
桑凌没跑,她摊开自己的背包,继续做她的生意,不知道是不是同情她,最后一把光刀,很快出售。
那个小插曲带来的坏情绪很快被金钱一扫而空,金钱真是最好的特效药,桑凌眉开眼笑,和花财当场清点。
短短一个小时,交易卡总入账一亿六千万,桑凌拿大头,分走了一亿。
刨去成本——不对,没有成本。
桑凌顿时有种闺蜜发财、但她比闺蜜更先发财的感觉。要不是花财不在场,两人得抓着对方胳膊大叫着转圈,一蹦三尺高。
桑凌已经决定好用途了,负债她每月只会还最低额度,保持负债身份,毕竟在收尸队工作很难有大额收入。至于这笔资金,都将存进她的秘密小金库,另作它用。
收拾好背包,桑凌喊上花财:“走,难得来一次,在这里四处逛逛。”
沿途摊上的货,桑凌都会凑上去看两眼,问问价格,一来二去,她对交易所有了底。这地方她估计以后应该会常来,所以还顺道摸清了地形。
最后,桑凌走进一家酒吧。既然赚钱了,消费一下也不用抠抠搜搜,桑凌大手一挥,在酒吧点了两杯奶茶。
店员为难、但是十分客气地委婉提示:“您要不,去对面咖啡店?那家做奶茶比我们好喝。”
“不,我就在这里。”桑凌顶着金色狼面,底气十足。
“好的,稍等。”店员也很直率:“我过去给您买两杯。”
桑凌在酒吧挑了个位置落座,她选择这里并不是心血来潮,现在待在酒吧里的人,明显比咖啡店的人来历更“脏”,这些面具人不知道来自哪些帮会、哪些公司,多多少少带着个人习惯。吵闹、说脏话、吹牛的人比比皆是,要不是店铺里贴了禁烟标识,又是在十四所,桑凌相信这酒吧也会烟雾缭绕。
好在,现在还算整洁,能勉强待一会儿。
但好处也很明显,“脏人”聚集的地方,打听消息最为方便。
果然,桑凌坐了一会儿,就听了七个八卦,这些人都说得隐晦,但和帮会有过接触,能听懂行话的,大致能听懂说什么。
七个八卦里,有六个关于破晓帮。
桑凌起初还不知道为什么酒吧话题都围着破晓帮转,直到她换了个位置,听到邻桌两人在交谈:“开始了开始了,快看直播。”
什么直播?
桑凌竖起耳朵偷听。
对面两人一动不动,像看智脑入了迷,一分钟后,其中一人惊呼:“看,我就说吧,破晓帮的新老大真的会出面!”
什么什么?桑凌赶紧联系花财:“对面在看什么,我也要看。”
花财跑去查了一会儿,拷贝了连接,桑凌打开一看,竟然是公开网站的直播,并且直播内容出乎意料,是黑熊精的葬礼。
桑凌:?
破晓帮在搞什么玩意儿?
被她杀死的黑熊精,此时骨灰盒就放置在中间的灵台上,灵台后面有黑熊精的照片,但不是生前的,是死后的遗照。留了个半尸,血呼啦啦的模样。桑凌一看,服气,这照片还是从收尸队的官网上扒拉下来的。
灵堂倒是布置得精巧,像是专门租了一个场地,看得出极为隆重。数十个屏幕和挽联萦绕,甚至还安排了真的鲜花和蜡烛,排场很大。
只是,某些物件桑凌越看越眼熟,比如正前方的全息和尚敲木鱼念经,再比如放歌的音响,甚至台上的贡品都不新鲜。
不会吧?不会是把给教父的葬礼物资,又复用了一遍吧?
还挺省钱。
本地公开网站人流量不小,桑凌进入直播间时,在线人次已达十万,并且,这个数量还在秒速刷新。
这样能公开举办葬礼的黑/帮,除了破晓帮再找不出第二个。焦油城司法崩坏,平台明显开了后门,直播没封没禁,甚至还推上了首页。
但无论是弹幕还是酒吧的人,都并不关心葬礼如何,注意力都被左前方手握话筒的孟老板牵引。
老板换了一件外套,仍是松绿色,说话时没有情绪波动,但面容仍旧带笑。在她后方半步的位置,闫烬声一言不发。
“我是孟无黯,破晓帮的老板。”
孟无黯简短介绍,但是,她没有用旁人称呼的“新老板”这样的字眼。
这一句介绍,就已经让酒吧里的人窃窃私语了好半天。
外界沸沸扬扬传言了几日,传教父的失踪,传新老板的由来。除了破晓帮,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新老板是谁,此时孟无黯发言,相当于一锤定音。
孟无黯并未解释个中缘由,她只是微微带笑,一点都没有参加葬礼的自觉,反而扬起手中的杯子,慢悠悠地说:“今天大家相聚在这里,是为黑熊精举办葬礼,这位为破晓帮鞠躬尽瘁的元老,昨日在刺杀我不成功,又击伤玖厉后,逃走了,途中意外身亡。”
“嘶——”
桑凌抬头,酒吧的人被扑面而来的巨大信息量,冲击得头脑发昏,还没消化话事人的变动,孟无黯又三言两语丢出一个新的炸弹。
“意外身亡”四个字,孟无黯咬字很轻,仿佛不放在心上。但是弹幕几乎刷爆,不知道视频传播到了何处,一个将近午夜的直播,竟然瞬间涌进来几十万人。
花财不只顾着看直播,还顺带监测了一下焦油城的舆论走向。她告诉桑凌:“我敢打赌,现在跟你一样在看直播的,绝对有位高权重的人。”
无论是街边的商铺,还是焦油城的市长,甚至永光城的人,说不定都在盯着孟无黯。
谁都知道,破晓帮的变动关乎着焦油城的经济和政治命脉,往后话事人的行事风格、举措,都会像一场小型飓风,席卷每一处。
可是,葬礼上的人似乎没这个自觉,孟无黯语气轻松:“可惜啊可惜。这么好的一个手下,就这样死了,还死得这么惨,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参加葬礼,希望不会有人重蹈覆辙。”她微微一笑,顿了顿,“以上,就是我的悼词。”
桑凌翻了个白眼,谁家好人这样写悼词。
但是和喧闹的酒吧相反,直播的灵堂内鸦雀无声,桑凌看不到在场手下的反应,但是她能从旁边一位主持人身上窥见一二,那位主持人腿都在发抖,几乎站不住。
孟无黯话里包含的意思很简单,也很复杂,是威胁还是不经意的提醒,就看什么身份的人,怎样去解读。
桑凌不解读,也不恐惧,她不归属于谁,孟无黯威胁不到她,桑凌仍旧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给,您的奶茶。”
桑凌收回目光抬起头,发现店员真的给她买了两杯奶茶,用玻璃杯装着,插好吸管,杯沿上还放置了一个只有儿童套餐里才会出现的小猫挂饰。
桑凌盯着杯子,哼气表示不满。
店员抱歉地笑,随后放下奶茶后径直走向吧台。她打开吧台上用来看体育赛事的光幕,接入直播:“既然大家都在看,那就一起看吧。”
十四所的人对直播没什么反应,外部的势力变化,似乎影响不到这小小一方短街。但酒吧的客人都很满意,人们纷纷从智脑抽离,开始和身边的人热火朝天地讨论,一时间很有氛围。
但接下来,孟无黯没再发言,只站到一旁注视着闫烬声。
闫烬声沉默两秒,有些无奈,随后走上前只说了一句话:“第一据点缺了管理者,接下来由孟老板亲自接管。”
桑凌盯着对方的耳坠,真是觉得闪瞎了眼睛。就这么点话,孟无黯不会自己讲?
但是酒吧的人比桑凌有眼力见儿,一拍大腿:“这女人绝对是孟无黯的心腹,这是在给她露面机会,朋友们切记!要是不想得罪孟老板,最好这人也别得罪。”
桑凌:“哦豁。”
她都得罪了。
两人发言之后,便退场。桑凌发现孟无黯没有拄拐杖,是闫烬声不动声色地扶着下了台。想来也是,立威的场合,总得藏匿劣势。
在这之后直播并没有关停,反而真的举办起了葬礼,电子木鱼不停地敲,哀乐不断地放,直播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内容,但是直播间人数仍在疯长,弹幕人均分析大师,开始一字一句解读孟无黯的话,一时间,比她发言还要精彩。
酒吧的人也热情高涨,但是桑凌却失了兴致,什么嘛,她还以为对方要有什么大动作呢,结果这么无聊,昨晚她早就现场参与过了。
桑凌咬着奶茶吸管,撑着脑袋无聊地看着光幕。
弹幕的人已经开始分析起了黑熊精的死因,有人说,这绝对是老板动的手,也有人说老板的心腹杀人,猜测各异。但无一例外,大家共认,黑熊精的死,是破晓帮清理门户,凶手来自内部。
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桑凌一拍桌子,好一个孟无黯,黑熊精怎么死的半点不提,还搁这儿利用她立威。
同样被利用的还有冰刀子,这么热门的直播,冰刀子想必也在看吧。
桑凌不知道此时冰刀子怎么想,但她不想让孟无黯得逞。
桑凌坐下来埋头苦思,没过多久,她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花财。”桑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你听说过以前别人婚礼上,被人替换视频的八卦吗?”
“有啊。”花财可是冲浪一线,什么样的奇葩事没见过,她问:“咋了?”
“葬礼也是礼嘛。”桑凌笑嘻嘻的,笑声里充满了不怀好意,“你瞧,灵堂也有光幕,这不就是现成的广告牌?!”——
作者有话说:太损了我们小桑。
第37章
江斩月站在街上。
对面的购物大厦仍旧亮着灯,原先播报新闻的电子光幕,现在正在转播某平台的直播间。
不只这里,街道另一侧, 七百米之外的电子光幕也是同样内容。
孟无黯的直播在全城播放,常年播报晚间新闻的平台也要为此让步。
江斩月知晓破晓帮的厉害, 但从这些细枝末节觉察到破晓帮对焦油城的全权控制, 还是让她头皮一紧。
午夜,街上还有十来个加班晚归的社畜,由于麻木的日常里终于出现了少见的大瓜,大家的疲惫一扫而空,此时也不急着回家了,站在街上昂着头看八卦。
江斩月混在人群中。
花隐雾和另一位同事也停下手上的工作,站在不远处,都被直播吸引了注意力。
屏幕上,孟无黯刚出场,身形被电子屏幕放大数倍,但本人和江斩月见过的一样,言语神态毫无破绽。
江斩月移开目光, 给蔡圆发短信:“先别休息,看直播了吗?”
原本以为今晚能早早休息的蔡圆爬起来:“什么直播?”
今晚焦油城惊天动地, 但对永光城而言不过是个普通的黑夜,两城之间有厚厚的隔阂,只有少数人被惊动。
江斩月问了旁边一位女士, 拿到了网站链接给蔡圆发过去:“看看, 是破晓帮的事。”
蔡圆进入了工作状态,但很快她打开语音:“江队,这个链接上,有特定的追踪程序。我不能点开。”
“嗯?”江斩月挑眉,“什么追踪程序?”
“一个特殊代码,焦油城的居民打开没事,但是如果是永光城的IP,就会自动触发收集系统,容易暴露信息和定位。”
江斩月心一沉:“她们在利用直播。”
破晓帮在做网络监控,永光城会实时关注破晓帮动向的除了冲浪过快的普通网民,就只有别有用心的财阀,和联邦内部人士。
这些人的信息如果被破晓帮收集起来,要么会成为孟无黯的朋友,要么会成为被盯上的敌人。
江斩月已经看出来这场直播是孟无黯立威的踏板,但她没想到,她们会做得这么细致,而且行动速度很快。
看来,孟无黯是真的打算反向侵入永光城。
江斩月打开智脑接口:“别点链接,你直接共享我的视野。对了,这场直播,最好也同步给萧长官。”
“是。”
蔡圆直接组建了会议,和萧枢衡同时接入。萧枢衡的工作账号亮着绿色光标,这代表她在线,但是,一直到孟无黯走出镜头,葬礼开始,萧枢衡都没有说话。
江斩月也没有说话,她对于孟无黯模糊黑熊精死因这事,没有意见。这样正好,她在焦油城需要低调,有人帮她背锅是好事,最好没有人知道人是她杀的。
她不会干跳出来认领凶手的蠢事。
发言的整个过程,蔡圆都做了记录,所有信息包括弹幕内容,全部留存。
本以为在这之后,就是重复的念经超度,但就在江斩月细心阅读弹幕分析时,灵堂光幕上的赛博和尚突然有一瞬间的宕机。
屏幕闪了一下,犹如眨眼时的晃神,和尚花了的脸很快又恢复正常。
但两秒后,和尚的投影再次出现波动。
这次频率更高,更激烈。很快,投影的人影如同崩溃的积木,从头到脚开始倾倒,后面逐渐露出几道橙色的线条。
江斩月刚一看到那半圆的弧度,就察觉到不对劲,她太阳xue突突跳动。
果然,和尚迅速消失,最后完全被一个简笔画的太阳所代替。这次的太阳,还戴着墨镜,露出笑容,下方闪着一行由大红大紫组成的广告语:“杀手一键式注销服务,五星推荐!请看买家秀[向下箭头][向下箭头][向下箭头]”
江斩月:?
炸药包疯了吗? !
那炫彩缤纷的箭头下方,指的正是黑熊精的遗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直播间炸开了锅,在弹幕还在揣测这是破晓帮立威的一环时,直播镜头晃了晃,被人撞翻,又有人迅速扶了一下。于是镜头扫过灵堂一角,孟无黯坐在第一排椅子上,脸上的笑容消失,明显有些诧异。
画面一闪而逝,镜头很快又被固定,一位穿西装的主持人慌张上台,拔掉了光幕电源。
但是没用,光幕消失了,还有垂挂的虚拟挽联,很快,整个灵堂全是金灿灿的简笔画太阳!广告语不停闪动,生怕别人看不见。
已经开始无聊的葬礼,突然出现这样的变故,完全调动了大家爱看八卦的心。弹幕如水涨般爆发,原本已有减少趋势的在线人数,突然又一轮波动,数量不减反增。
有人狂发弹幕:“什么情况?”
“等等,这个图案,这个五星推荐,我怎么有点印象呢?”
“我也有印象,我今天在路上看到过。”
“是新闻,诊所杀人案!”
江斩月做了三个深呼吸。
她全然不明白炸药包的脑回路,这不是跳出来当靶子吗?还是炸药包以为,拥有几个异能就能不怕追杀横着走?
江斩月再一次闭上眼睛深呼吸——仔细想想,对方的异能,再加上新得的[控]字,好像确实可以横着走。
该死,火气好像上来了。
在这样的场合跳出来,高调宣扬,江斩月觉得自己没猜错,对方确实自我意识过剩、喜欢出名,具备典型的反社会倾向。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任何理由。
不过好在,炸药包极度享受这种被围观的感觉,独占功劳,没有供出她的存在,拖她下水。
但是,这样危险的人总是跳出来给她捣乱,江斩月忍不住皱眉,她仍旧讨厌她,这样下去,她总有一天要被这人坑死。这样的威胁,是不能存在的。
江斩月又一次深呼吸,睁开眼睛。
萧枢衡在此刻突然说话:“这是谁?”
“是一个杀手!可讨厌了!”蔡圆打开摄像头,穿着仓鼠睡衣坐在床上,声情并茂地描述。
“杀手?”萧枢衡沉默片刻,“归属破晓帮会?”
“不是。”蔡圆说,“……应该不是,她杀了很多破晓帮成员,我还正在查她的身份呢。”
接着,蔡圆顺带将收尸队整理的死者照片,一起发给了萧枢衡:“你看,加上破晓帮内部厮杀,这几天死者三百二十一人,相当于大换血,这是名单。”
名单很详细,还附有各个据点老大的资料,从任务上讲,江斩月和蔡圆两天内接触这么多目标人物,摸清了破晓帮组织架构,已经算进度喜人。
萧枢衡快速扫过,没有对进度提出要求或是表扬,只问:“既然如此,这个杀手出现应该有利于你们,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萧枢衡口中的“你”指的是江斩月。
江斩月一愣。
萧枢衡沉声:“我共享你的视野,你闭了三次眼,呼吸导致视野晃动五次,作为卧底的纠察员,情绪外显,不是好事。”
江斩月这才意识到自己无形中的情绪起伏,不应该,她作为纠察队成员,需要像以前一样时时保持冷静。此时被萧枢衡一点拨,江斩月自知失控,沉下声回:“好,我知道了。”
“不是啊长官。”反倒是蔡圆打抱不平,“不怪江队,这个杀手特别可恶,总是干扰江队行动,还让江队受了伤,正常人都会生气吧!”
“这就护上队友了?”萧枢衡扬声,语气到底是软了一些:“我不是责备,只是提醒,焦油城处处是危险,无论什么情况,保持冷静是第一位。”
萧枢衡提醒得没错,如果江斩月现在面对的是破晓帮,那一个情绪波动就足以致命。
江斩月反思:“我会注意。”
萧枢衡最后叮嘱:“另外,如果此人和任务无关,不要过多浪费心思在她身上,别和她相斗免得惹祸上身。”
江斩月倒是想。
于情于理,她都并不想再见到炸药包,那人只会给她带来麻烦。但架不住炸药包阴魂不散,跟幽灵似的,总是在她的任务点随机刷新。
萧枢衡没再说话。
弹幕上,分析大师们又开始各显神通,疯狂解读,甚至阴差阳错,开始将教父的死亡和雇凶杀人联系到一块儿。
江斩月推测,利用一切布局的孟无黯,此时应该有点吃瘪。
毕竟,黑熊精死在内部人手上,可以帮孟无黯立威。但显然,冒出了一个外部的凶手,那这“威”在明眼人心里,可就会打上一点折扣。
江斩月不为所动,在她眼里,不过是孟无黯和炸药包的互相利用,互相掣肘罢了。
只不过,孟无黯还真沉得住气,竟然没有关掉直播,葬礼仍在继续,几轮太阳就这样大张旗鼓挂在灵堂。
这样的举动反而让分析大师们摸不着头脑,于是又有人揣测,这凶手和孟老板,或许是熟人,而非仇人。
当事人不表态,倒显得局势扑朔迷离。孟无黯果然手段高明,这场博弈竟没有输家。
一分钟后,挽联上的内容被无声覆盖,又恢复正常。
没过多久,葬礼结束,直播到了尾声,然后黑屏。
江斩月关掉视野共享转而打量周围,大家都还沉浸在热闹的余温里,没有人走开。
但是远处,花隐雾并没有抬头看屏幕,她不知道何时回到了运尸车旁边,斜斜抵着车门,手指在空中划动。
……
“啊哦。”花财遗憾,“信号被屏蔽,进不去了。”
葬礼的网络有专业人员操控,她们花了十分钟,才绕过防火墙,侵入光幕,最后留场时间共计一分三十三秒。
“足够了!”桑凌非常乐观,要知道现在,囊括直播平台、广场大屏的广告投放可是天价。她们不花钱就有了数十万的曝光,哪怕一秒的曝光,那也是赚了!
而且,托孟无黯的福,广告的涟漪效应使得讨论度从视频平台,被网友带进网络社区,影响力像水波一样一圈圈扩散。
没有需求的普通人也就看个热闹,聊个八卦。
但是黑熊精的死法带来的震撼,对于那些有杀人需求、恨不得仇家好死的用户来说,可就是天降救星。
桑凌承担了巨量风险,相应的,也能获得巨大受益。
十四所酒吧二十四小时营业,所以直播结束后,桑凌和大多数人一样,没有立刻离开。
她耐心地喝完了两杯奶茶,确保任何一笔钱没白花后,桑凌揉着肚子,登录了遵纪守法网站。
果然网站上出现了大量新帖,往常只发布需求的论坛,好似死水复流。
一些多年的老用户一看到杀手广告,就聚集到了论坛里。除了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雇佣帖,还有大量的讨论帖子。
其中讨论最多的,就是“太阳”是谁?
桑凌点开帖子,发言的大多是老用户,夹杂着零星几个刚注册的新人,兴致勃勃讨论起了太阳的来历。
“这个杀手谁认识?”
“没听说啊。哪里冒出来的?”
“敢这样打广告,胆子真肥,指不定明天就被崩了。”
“楼上话说太早,你不知道黑熊精是什么实力,被炸成那副样子,别的不说,杀手本事绝对过硬。”
“真的假的?得是老杀手吧。”
“出名的老杀手不就几个?难道是小号重练?”
“这留标记的做法,倒是有故人之姿。故人,大家都知道是谁吧。”
“有个鸡毛掸子,冥王星都死透了,肯定是粉丝模仿犯。”
花财又吃起了薯片:“太阳,这人猜到你是冥王星粉丝诶。”
“嗯嗯嗯。”桑凌含糊回应,说她模仿,也没说错。桑凌继续往下翻,讨论的楼层仍旧以秒刷新,最初几楼还在讨论她本人,从第十一楼开始,就开始有人跃跃欲试。
“真诚发问,这杀手有接过谁的单吗?靠谱吗?孩子很需要,我想杀掉我领导,整天就只会三贱套,加班、PUA、画大饼。”
“我也有需求,认真的,能不能把我楼下的赌场炸了,这样的业务能不能接?”
“你们可以去任务板块发帖子,杀手看到合适就会接。”
在一众潜在客户里,桑凌看到一条回复。
“回一楼,我要举手,太阳接过我的单子,刚接完!特别好!真的五星推荐。”
桑凌一愣:“花财,这谁?你小号?”
她们之前接单,一般不会暴露杀手名称,能这样描述的大概率是花财。桑凌觉得搭档实在太贴心了,还帮她刷好评。
“什么嘛,我哪有这个心思。”花财比对了一下,“这是好健诊所销售代表的雇主之一。”
“噢!”
雇主飞快打字,很快又回复了一条新评论:“没骗人,我的单子刚接,那贱人就死了,特别快,特别好!要不是今天看到新闻,我都不知道是太阳接了我的任务。”
没多久,又冒出一个新用户:“我的单子也是,要杀的人昨晚也死了,看完葬礼直播,我觉得我的目标也是太阳杀的。”不等桑凌发问,花财已经比对完毕:“这是瘦猴的雇主。对方应该知道瘦猴是黑熊精手下,死在同一晚,把你联系起来了。”
有了两条好评,楼下全是新的需求。
杀人的老业务就不说了,后来还出现了“给猫做绝育”“帮忙捡掉到二楼雨棚上的袜子”“疏通下水道”等雇佣要求。
桑凌:?请问,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朋友?
再之后,楼里有老用户为大家指路发帖,热心网友贴出了发雇佣帖的格式。
桑凌退出帖子,进入首页一看,果然出现了无数新帖。
泼天的富贵当头砸下,抛除那些不太靠谱的业务,杀人业务的需求量还真不低,有被欺凌者要想施暴者复仇,也有不知谁对谁错的恩怨情仇。此外,还有极多开价极高的私人业务,雇主的身份和击杀目标都非比寻常,单价都在千万左右。
突如其来的爆单,桑凌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挑哪个好,照这样下去,去年点外卖都要拼好饭的窘态将永远成为过去式。
桑凌调出分屏,一边翻,一边记录了几个她愿意做的业务。
在她慢慢浏览时,首页蹦出了一个新的帖子,桑凌被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个新用户,头像是一朵紫色牵牛花。业务没什么特别,也是雇凶杀人。
但是,这位用户在主楼描述里,不仅提到了黑熊精,还提到了十四所。
“十四所门口长街,曾发生一场命案。凶手总共三人,其中之一是黑熊精,我要杀剩下两人。指名太阳,你既然能杀得了黑熊精,想必也杀得了另外两人。”
那名用户放话:“两条命,赏金两千万,难度不低,接吗?”
第38章
桑凌没有立刻接单, 她重新阅读帖子,除了两段描述,再没有别的, 关键信息都需要接单后和雇主私下对接。
这样的帖子在遵纪守法论坛里,实属平常, 在首页并不算特殊。
至少和“我觉得一到晚上我床下就藏了个人, 求帮我找出来杀死ta”这样的雇佣帖相比, 关注度少了很多,除了主楼,再无人回复。
桑凌起身往门外走,时间已过午夜,她打算先回家好好休息,再决定要不要接。
走出十四所时,金店店员收回交易卡,并扣取0.15%的中介费,随后非常有耐心的、按照桑凌提供的两个私人卡号,分别秘密打款,绝不多问。店员眉开眼笑:“欢迎您下次再来。”
桑凌同样眉开眼笑:“一定一定。”
她在门口站定环视,能开得起金店的这条路,曾是四合街经济中心。门口街道宽阔,高楼林立,很多大厦的使用年限不过二三十年,都还很新,到如今仍保留着旧日繁华景象。
想起帖子,桑凌好奇地问:“花财,十四所门口,发生过什么命案?”
花财在网上智能检索:“那可多了。”
她发来整合后的新闻链接。
因为这条路是主干道, 来往人多,事故也多。
三个月前发生过两起醉酒伤人,死者三人。
半年前发生过一场持枪抢劫,店铺损坏两家,死者五人。
两年前,路口发生过报复社会的肇事逃逸,死者三十一人。
……
如此种种,一直列举到二十年前,大大小小案件上百起,伤亡无数,都冠得上“命案”的称号。
桑凌抬头望天,啊,她们焦油城真是,很太平呢。
花财说:“一次智能检索时间跨度只有二十年,如果你还需要,我再检索一次。”
“不用了。”
界面上,命案新闻离现在越近,密度也就越大。而往回看,十几年前联邦还在时,三四年才会发生一起意外,最后两条新闻,却都是大案子,一是旁边某栋烂尾楼的高额贷款逼得业主走投无路,带着幼小跳楼自杀。二是十四所街对面发生了一起公寓垮塌事故,造成住户死亡上百人,还砸中五个不幸的路人。
桑凌简略翻阅,再抬头望过去,街对岸发生事故的地方已经看不到什么烂尾楼和公寓,取而代之的是几栋金灿灿的仍亮着灯的写字楼。
和曾经发生过命案、但现在仍旧平静的街道一样,那几十起旧日事故早已看不见痕迹。
焦油城这样的事太平常,所以人们更善于粉饰一切,遗忘一切。造成的创痕,恐怕只留存在少数人心里了。
桑凌原以为发帖者在论坛上的指向性这么明确,应该是什么特殊的案子,结果一查,完全不知道是哪件事。
“我还真就好奇了。”桑凌说,“既然对方给的价不错,击杀目标人数也少,性价比还算高的,花财,你看任务接不接?”
花财研究起帖主:“我先看看,这是个新人吧,没有过往交易,所以也看不到信用评价,唔……帖子点了你名,就怕是趁你出名,凑热闹进来查你的。”
这也是风险之一。
往常也出现过类似情况,设置个真目标,但目的是找出杀手,俗称钓鱼贴。
说起来,桑凌还没成名之前,就被闫烬声拿红魔钓过一次鱼。她现在风头正盛,往后这种风险只会更大。
要是真遇到这种事情,平台不会介入,遵纪守法只是个地下黑网,只要通过准入条件,雇佣者和被雇用者怎么交易、是否成功,会不会因为说错话而泄露信息,平台都不担责。杀手想赚钱,雇佣者想杀人,担风险都是必要的,焦油城利益为重,没有既能赚钱又完全不担风险的好事。
“头像能看出端倪吗?”桑凌问。
“看起来像随手拍的,这种植物叫大花牵牛,生命力很强,一粒种子落土就能长成一大片。”花财说,“焦油城随处可见。”
确实,只要稍微荒芜一点、或者某个院子两三个月无人打理,这花就随着雨水光照长起来了。又是爬藤类植物,一长就开始攀岩爬墙,桑凌在十字街区的垃圾场,烟厂周围的荒地,都曾见过。
“要不这样。”花财说,“我先开个小号联系对方,看看目标是谁,再决定接不接。要是钓鱼贴,我也好小心行事。”
“行,老规矩,还是由你和雇主沟通。”桑凌说。
她抬步往家走,远处,之前和她起争执的山羊,竟然就在街对岸蹲着。
桑凌一看对方就是在蹲点找她麻烦,她一扬眉,拿出把枪晃了晃。这一晃,山羊的背包突然爆炸,连同后背的衣服一起着火。对方一惊,见鬼一样看着桑凌,明明那枪没开啊!
山羊神色惶恐,吓得再也不敢找麻烦,屁滚尿流地跑了。
桑凌没追,五福车行她还要去的,说不定下次还能见着。
回家前桑凌照例绕了三次远路,在小巷变了五次装扮,之后避开摄像头翻上逃生梯,溜进家门。
爬窗前,桑凌留意了一下隔壁,旁边应该有住人,但是阳台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看不出身份。倒是屋内灯光全熄,应该是已经睡着了,桑凌为了不惊扰友邻,爬墙都爬得悄无声息。
到家时,花财上线:“我以为明天才能问着,结果雇主跟我们俩夜猫一样,居然还没睡诶,事情我沟通完了。”
“目标是谁?”桑凌一边准备洗漱用品,一边问,“黑熊精的下属?”
“猜错了,都不是。”花财发来资料。
“这件事,有点特别。目标A ,是焦油城龙头企业的男董事长,做的是房产行业,几乎将焦油城有经济价值的地皮都垄断了,喏,这是他的照片,梳着个大背头。至于目标B ,你自己看吧,我觉得有点超出我们的能力。”
“是吗?”桑凌翻动资料,房产巨头她倒是有印象,经常上新闻,是慈善晚宴的常客。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确实留着背头,肥头大耳。桑凌决定以大背头代称。
这人信息明确,没什么好说的。但是看清另一个目标后,桑凌划阅资料的手指一顿:“联邦的人?!”
“是的,联邦官员。”花财说,“雇主声称在联邦撤走之前,此人原先在焦油城住建部当过官,后来跟随联邦撤去了永光城,一路飞黄腾达,竞选了议员。不过好消息是,这人没什么武力值。”
“不是,这跟武力没关系,联邦的人不是离开焦油城了吗?还是个议员,我们怎么杀?”桑凌双眼发懵。
“这倒不难,雇主直接给了我线索,说这人近期会到焦油城来。对方原本是打算自己出手的,但杀这两人难度不低,觉得自己搞不定,所以才找上了我们。”
照片上,联邦议员文质彬彬,戴着金边眼镜,长得人模狗样。
这两个目标面相有着巨大差距,要说有什么相同,那就是都像公猪一样肥,挺着大肚腩,生活优渥。
桑凌把光幕调远了一些,眯着眼睛看。
联邦的人先搁置一边,单说这个房产巨头。
焦油城的房价早就失控,这样的人垄断油水这么足的行业,仇家一卡车都装不完。
但他现在还好好活着,意味着没有人得手。
难怪帖子里写“难度不低”,这样的企业巨头,本身不会像帮会成员一样具备武力值,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怕死又多金,所以召集的打手保镖远超想象,住所和公司的防御等级极高,要想动手,得先突破这层“硬壳”,难度确实不小。
再加上,这些人站到这个阶层,不会在明面上作恶,不仅如此,还会明着做很多慈善好事。哪怕作恶,也能及时撇清,不会让人把事情和他们画上等号。活到现在还能顺风顺水,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杀这样的人,别人肯定棘手,不过对现在的桑凌而言,还算在能力范围内。
只是,这个联邦的金眼镜……桑凌没杀过联邦的人,她所接触的联邦成员,只有风渡川。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桑凌对联邦人有好感,老师就是死在联邦手里,要不是桑凌现在还去不了永光城,她迟早也要算这笔账。
如果接了这笔单子,这意味着,这将会是她杀的第一个联邦人,还是个议员。
果然是难度巨大啊。
首先,她必须保证自己不要上通缉榜,不然,她收尸队的工作就会告吹。
其次,杀死一个议员带来的连锁反应会有多严重,她没概念,算不清楚。
桑凌开始犹豫,她想了想,“花财,要不换个方向,把这三人和之前的案子比对,看看有没有重叠,我要先看看这三人干了什么事。”
“我查过。”花财说:“没有,重合度为零。没有一个案子由三人共同导致,他们也都不在事发现场。”
“诶?”桑凌大为震惊。
她还以为是一幢平平无奇的委托,现在居然变成了奇案,查都查不出来。
花财:“我认真检索过了,这三人之间没有明显联系,黑熊精也和大背头没有生意往来。”
桑凌皱起眉头:“确定雇主跟他们有仇吗?”
“没说。”花财也跟着思考了一会儿,“不过,对方说得轻描淡写,但新增了死法要求,两人不能死得太轻松,无论什么方法,最好在孤立无援的绝望中咽气。有仇应该是真的,事情可以编造,恨意很难伪装。”
“我想也是。”桑凌有些经验,“那确实是私仇了,我们之前也接过这样的单子。”
桑凌“唔”了半天:“只是,现在再看这两千万,好像也不是很多了。”
“我也觉得,所以委婉表达了预算过低。结果雇主说,没办法,闲钱就只有这么多了。哎,我又觉得可怜,可能饭都吃不上了。”花财不知道脑补了什么,开始叹气。
桑凌在家里踱步。
实际上,对杀手而言,雇主是谁没关系,什么私仇也不重要,她只需要杀人完成目标就行。
但是,如果是风险高的任务,没有附加收获,比如金钱,或者情感支持,那就没必要趟浑水。
她又不是善人。
不过,桑凌脑瓜子转得快,她一拍手:“我想到个办法!这样,你问问雇主,我可不可以先只接半个任务,这个大背头我能杀,至于联邦议员,我需要再观望。”
桑凌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大背头是个富豪,富豪家里应该有不少好东西,等她突破防御进门,家都给他搬了。
那佣金一千万也不算亏。
而联邦议员,她需要再评估,最好亲眼见了,判断利大于弊再动手。
“行,我问问。”片刻后,花财折返:“雇主说可以哦,愿意等你评估。你要是不接,也没杀手能接了。”
桑凌心中奇怪,这牵牛花怎么把她架到那么高的位置,又不是见过她杀人,难道看过黑熊精的死状,就被她镇住了?
这广告打得真不赖。
桑凌走进浴室:“那就这样,我先休息,资料收集就交给你了。噢对了,最好再帮我查一下他们和黑熊精的关系,我得提防着破晓帮找我麻烦。要是目标资料齐全了,我们明晚就动手!”
“行。”花财爽快答应,她退出沟通界面,回到帖子详情页,在牵牛花头像的下方,点下了接取按钮。
……
花财关掉界面看向窗外,牵牛的爬藤,已经蔓延到窗台上。
现在还不到花期,只有绿油油的叶子往屋里探头。
这玩意儿长得真猛。要不是今晚看到别人牵牛花的头像,花财不会想起自己上次打理院子,还是三个月前,一懒下来,整面墙就被爬满了。
花隐雾看到又得骂她。
烦死。
她退出遵纪守法论坛,爬起来抵在窗台上,往外望。城市边缘的灯光不多,一眼看去只有稀疏几盏路灯,再往外,就是荒地。她们所住的地方是被淘汰的老房子,总共只有七八层楼,她们住在一楼,自带一个寒碜的小院。
花财用手撑着下巴思忖,自己这两年和太阳挣了不少钱,她又不花钱,都还存着。要不向花隐雾坦白自己的职业算了,去中心区买套好房子,花隐雾去收尸队上班也方便,不用那么辛苦。
再一想,也不行,以花隐雾管她的严厉程度,要是知道她天天搁网上帮杀手杀人,肯定会气昏过去。
她之前跟家姐说的,是在网上帮人卖二手产品和游戏装备来着,赚不了几个钱。
算了算了,还是下次再说吧。
两点整时,智脑叮咚一声响,花财一听见这声音就发怵,不出所料,打开一看是花隐雾的催命短信。
“又在上网是不是?赶紧去睡觉。”
花财不回。
“别装死,我还不知道你,你肯定醒着,家里宽带监测流量那么大,你又在偷偷玩全息游戏?”
花财看着打开的几十个信息检索网页,和五个高速智能搜索助手……
算了,解释不清楚。
她回:“好啦,你好烦。白天都在睡觉,我就晚上玩一会儿游戏嘛,我都这么大了你还管我。”
没过一会儿,花隐雾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多大啊?才十八岁。从你十三岁开始,就天天搁网上装二十五六岁的成熟青年。”
花财大怒:“你管我!”
“别废话,赶紧调整作息,晚上好好睡,白天再上网。”
“不要。”
花隐雾开始凶人:“快去!本来身体就不好了,白天太阳都照不到几次,赶紧睡觉。”
“不要,反正我不睡。”花财磨磨蹭蹭,打出一行字发送,“你白天才回来,我跟你一个作息不好吗?这样我们还能说上两句话。”
消息发出去,花隐雾不回答了。
花财以为对方又被她气着了,过了好半天,智脑又响起一声专属的提示铃。
她打开,看到花隐雾说:“死丫头,我懒得管你,随你便。”
花财倒在床上蒙住头,烦死,她又不想她管。
她们姐妹关系一直都不怎么好,花财没有双亲的记忆,花隐雾带着她住在这郊区旧房子里,一管就管了她十八年。她在网上看别人发帖,说亲姐妹间总是容易吵架抢东西,只有年纪相差大一点的姐妹才好一些。
花财觉得不对,花隐雾大她十二岁,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花隐雾看她不顺眼,那时候为了填饱肚子,花隐雾就要出去赚钱,很少在家里,也基本不和她沟通。
她不懂事,整天黏着姐姐,眼巴巴地贴上去,都会被推开。
积攒的不解越堆越厚,后来长大进入青春期,这种对长姐天然的崇拜感开始减弱,又碰上叛逆加持,自由意识萌芽,花财没少和花隐雾争吵,吵得最厉害的一次,两人用言语把对方伤了个透。
但那之后,花隐雾反而对她亲近了一些。
只可惜,长大后的花财,不那么黏人了,总觉得成年后还被人管着很丢人,很碍事。
花隐雾是她姐,不是她妈,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没必要对她那么操心。
那女人,真的烦死了。
花财发泄般大叫了一声,然后裹着被子蛄蛹到床尾。
算了算了,她还有好多事要做,好多钱要赚,不和花隐雾一般见识。
床尾摆着一张桌子,花财推开薯片袋,将智脑调出虚拟分屏,移动到桌面上。
寻常人的智脑,一次最多只能调出三个分屏,花财进入开发者模式捣鼓,调出了多达十个分屏,立体地铺设成3D调控台。配套上虚拟键盘鼠标,再用加码器接入柜子边的实体主机,原本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一个精密庞大的工作间瞬间成型。
花财穿着睡衣,手放在浮空键盘上时,变得无比专注。
她在现实世界,因为某些心理问题寸步难行,但在网络世界不一样,四通八达的道路主动在她脚下展开,她想去哪儿,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花财用了三个小时,就把目标人物调查得七七八八。
她们只接了半个任务,那花财便着重调查了房产商,按太阳的取名方式,她也开始代称其为大背头。
这人的住所在网上没有暴露,但是花财对此早有预料,她转而开始搜索全城摄像头,从慈善晚会的报道找到了此人的车,再顺着车子的百次出行痕迹,重叠,分析,最后在地图上标出了轨迹汇合点。
目标1509A ,也就是大背头,常去点有八个。除了名下的总公司,此人还常去名下七处房产,其中三处别墅,三处一线江景房,还有一处是焦油城富人聚集区,同时也是大背头名下的产业——鼎建大厦的顶层。
花财黑进大背头的消费记录,发现这人每年都大量购入安保装置。查询货运单,花财发现,送往鼎建大厦顶层的安防设施,是最多,且最为精良的。
她调出鼎建大厦的外观图,抛进建模软件进行分析绘制。再检索富人在社交媒体发布的家庭照,算出层高,最后精确推算,此楼高一百八十一层。大背头所住的地方,蝙蝠都上不去。
她想了想,太阳……太阳应该能上去吧。
要是不行,她就先把楼层分布图找出来,到时候再给桑凌用。
一整夜,花财都坐在光幕前,她从庞杂的信息里,找出最关键的部分,分析推演,所有干扰信息都被她摘除,只留下有用的。最后30G的资料,传递到桑凌手上时只剩下两三句话、两三张图,无比简洁。
这就是花财的日常。
她无法像桑凌那样杀人,同样的,桑凌也做不了她的工作,但她们会各自做好各自的部分,加以合作。
搭档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临近五点,在茫茫信息海洋中检索时,花财突然发现一张有些年头的老照片,看清内容后,她的困意一扫而空,终于给她找到了线索。
拍摄的是某个露天的新闻发布会,照片上,大背头正在发表公开声明。照片是在场一位看热闹的网友上传的随手一拍,并配字:“好多人啊。”
照片拍得很烂,发布会背板没拍到,看不出主题,台上的人也不在正中心,网友的自拍大脸占了画幅一半。但是,花财仍旧注意到台下的背景里、挤挤挨挨的人群外围,出现了黑熊精的身影。
不只是黑熊精,还有她们没接的那个任务目标——联邦议员金眼镜。
两人几乎被低画质压缩成像素,要不是刚收集完对方的大量信息,花财根本不会那么快识别。她启用修复技术,确定这的确是那两人,且,他们在谈话。
加上台上的大背头,这张网友的随手一拍,竟然成了茫茫数据里,唯一一次三人同时出现、有过联系的佐证。
找到突破点,花财一下子清醒了,她赶紧坐正身体,五指翻飞。
照片里的新闻发布会看不到主题,于是,花财用大背头当日的着装,在网上进行识图检索。这一检索,还真让她找到了当年的新闻。
这是十八年,美满公寓倒塌之后,鼎建房产董事召开的澄清发布会。
美满公寓是大背头的产业。但是,从结果来看,那场倒塌事故并没有影响公司的发展,最后的新闻报道,称其是罕见的地质活动导致的天灾,如果要追责,只能算物业没有及时疏散住户,勘探单位建楼时没有查出不稳定的地层活动,人为过错较小。
当时联邦政府还在,司法虽摇摇欲坠,但仍旧存在,为了平息民愤,他们推出了一位实习生定罪。
当时的金眼镜还不是联邦议员,在焦油城住建局任职。
再看向美满公寓,花财一拍大腿,她找到雇主说的十四所长街的凶案了!
是美满公寓坍塌事故。
竟然是隔了这么久的案子。花财推测,如今的雇主大概是公寓住户的某一位亲戚,时隔多年查出了线索,想要复仇。
只是,这栋公寓也不在十四所的管辖范围,不知道雇主提到十四所是何用意,但一想到对方在简单的需求帖里,藏了这么深的内容,花财合理怀疑,十四所可能是对方在公开论坛放的干扰项。
雇主其实挺聪明的,这次事故伤亡人数,加上不幸的路人,按官方报道是一百八十一个人。这么多人,展开的关系网将会达到千人万人以上,即便击杀目标看到帖子有所警惕,想要反向追踪也是难事。
如果没有必要,花财不会追踪雇主,算是这一行的职业道德。
事故找到了,再查起来就很简单,她开始大量收集相关新闻。大多报道千篇一律,基本都是被房产商买通的通稿,只是,在一篇名叫“火星报道”的小道报纸里,花财看到一个别人从未提起的细节。
它坚称,这次事故里,有一个幸存者。
花财起了好奇心,兴致勃勃往下看。
新闻配了一张急救现场拍摄的动态图:倒塌的废墟里有一道的缝隙,缝隙里,有一个存活的婴儿,等到救援时婴儿已经哭累了,所以很安静,浑身脏兮兮的,但是澄澈的眼睛正盯着镜头。
花财和婴儿对视了一眼,她将报道翻页,后面短短描写了一段话,有人用身体护着婴儿,让她免受伤害,报社说那是孩子母亲。
花财撑着额头,又倒回去看了照片。这个孩子最后去了哪里,有没有长大,新闻没说。她不知道和她们交易雇主的具体年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孩子,十八年后回来寻仇了。
但是真了不起啊,能活下来。
花财想,婴儿的母亲也很了不起。
她就没有母亲。
自从上学得知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她还回家闹着追问过。当年的花隐雾被她吵得心烦,吼她:“别烦我,你妈早就病死了。”
很没礼貌,所以她认为,她姐跟妈妈的关系不是很好。
花财后来就再没提过妈妈两字。
现在想想,她姐其实脾气并不差,和邻居走动经常笑意盈盈的,是个亲切的人。但记忆里花隐雾总是会被她激怒,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
脸色难看——花财脑海里无端闪过一个画面,前天夜里在烟厂的匆匆一瞥。她没有告诉太阳,前一晚她在烟厂路上,看见她姐了。
当时她接入桑凌视野,同时另外分了半条线路,侵入黑熊精跑车的行车记录仪。在跑车撞上那道银线时,她左边的光幕上,明显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她姐当时藏进阴影,没有在笑,脸色很难看。
影像一闪而过。
花财为了确认,又调出了录像,发现花隐雾穿着工服。
那时她想,大概是花隐雾在附近工作,不小心误入了镜头。黑熊精的车子开得那么快,又在打斗,她还替她姐捏了一把汗。那该死的黑熊精差点撞到花隐雾了,花财当时对此极度生气,催促桑凌赶紧下手。
她没细想这件事,没敢让自己细想。
再加上后来桑凌看到了运尸车经过,花财便按下心中疑虑,更加坚信她姐只是在附近扫街。
她没问她。
但是,花财现在觉得不对,上班为什么摆出那样的脸色?据她所知,花隐雾跟同事关系很好,也很喜欢自己的工作,不该生气才是。
现在再看,不对。
不对。
她姐真的是扫街才出现在那儿的吗?
从影像上看,花隐雾跟反光的银丝同时录入镜头,那玩意儿到底是桑凌的死对头设下的,还是,她姐设下的?
她姐要杀黑熊精吗?
破晓帮那么多人,为什么就只杀黑熊精呢?
她姐还要杀更多的人吗?
是不是……是不是要杀的还有两个?
花财心中鼓动,总觉得有让她害怕的念头强行要冒出来,她按着胸口,有些喘不上气,强烈地抵制着不受控的念头。
但是,回想起来,她们吵了太多架,是不是,因此生了太多隔阂?她姐没有告诉她很多事,就像她也没有把自己的事业告诉花隐雾。
花隐雾还瞒了她什么?
这种事情,干嘛要瞒她呢?
咔嚓——
屋外荒地传来关门的声响,花财猛地惊醒,她警觉自己的皮肤已经失了血色,喘不上气,她快速拿起旁边的塑料袋呼吸了几口,最后爬上窗台往外望。
天边已经泛起亮色,她没有留意时间,花隐雾下班回来了,那辆破旧的二手车刚熄火。
花财矮下身子,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在床上缩成了一只毛毛虫。
不会的,没事的,应该是她想多了。她紧闭着眼睛,在心中默念。
熟悉的开门声,放下拖鞋的啪嗒声,接着是钥匙放在桌面的声音,然后敲她卧室门。花财听了十几年的响动,依次响起。
她没动。
紧接着,是察觉到没人理会后,熟练地拿卧室钥匙开门的声音,靠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有人站在她床头,掀开被子一角,倾身下来。最先做的事也和往常一样,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
然后,重重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花隐雾大喊:“别给我装睡,起来!”
花财探出手抓回被角,仍旧蒙着自己的头,严严实实。她从两条被边隔出的一道缝隙里,偷偷观察花隐雾。
花隐雾干脆把她整个人连着被子一起拎起来,坐着,像个不倒翁。
花隐雾笑着骂她:“又半死不活的,像什么样子,让你熬夜。”
“……才没有。”花财瓮声瓮气地答。
花隐雾没理会,转身往外走了。
片刻后,客厅传来声音:“还缩着干什么,出来,给你带了早餐。”
……
桑凌早上七点醒来时,查看了智脑消息。
花财的头像已经灰了,依旧挂着牌子:“打扰我睡觉者,死。”
对话框里,花财给她留了消息,包括房产巨头的样貌、常去地点,鼎建大厦的地形模拟,以及楼层标注。
非常简洁,清晰明了。
但这次,还有附赠的留言。
“对了,雇主又加了五千万,到时候,会分两个卡号分别给你打账。”
桑凌挑眉:噢?
怎么加价比原价还高,她还是第一次见。
最后面,花财还留下另一句:“太阳,这单任务,我们好好完成吧。”
第39章
今日上班的工作量仍旧正常。
祁各隆在车上感慨:经过两天动荡后, 焦油城终于又恢复了往常的死人频率,太好了,不然她真的撑不住。
风渡川把工作平板怼到祁各隆前方:“死的人多,但是你的工作量怎么没增加。”
搬运尸体到运尸车上,会自动记录单人业绩。
祁各隆的柱状图,明显比桑凌和风渡川短上一半,运尸数量,只比风渡川指派的最低任务指标,多上一个。
“及格了及格了。”祁各隆干脆接过平板,转移话题:“队长,今天我们去哪里扫街?”
后座上的桑凌关了智脑,抬头,露出笑容:“队长,我们好久没去鼎建住宅区巡视了,正好得空,要不去看看?”
那边是富人区,占据着焦油城最佳位置,在地价最贵的金融中心开辟出一方顶奢豪宅。社区里物业管理极为严格,配有专门的后勤团队。一般而言,别说尸体,连只流浪猫的脚印都不会出现。
这样的地方,收尸队只在每月定期外围巡视一次,但多半没有“收获”。所以这样轻松的巡视, 被祁各隆称为“偷懒时间”。
听到要去豪宅, 祁各隆率先赞成:“好!我投出我宝贵的一票。”
“哪里宝贵。”风渡川想否决,但一想到前两天尸体太多,大家确实累坏了, 给她们放放假也无可厚非,“行吧,我们去转一转。”
桑凌表现得十分兴奋:“好耶!”
风渡川知道桑凌不像祁各隆,不会因为偷懒而兴奋。她想起桑凌刚入职时,第一次去富人区巡逻,就羡慕得不行,两眼放光。
于是,风渡川暗自将这次也归结为年轻人对富豪区具备某种憧憬。就像曜星看到稀奇昂贵的天文设备,也会央求她每周都去商店,隔着橱窗转转。
桑凌大概也是这种心态。
买不起富豪区的房子,那么多看看也是好的。
运尸车又回到中心区,进入了鼎建产业的外围。
这片房产占地面积很大,在寸土寸金的中心区里建了许多独栋别墅,但选择并不单一,还有四五楼的小洋房、楼层高但居住面积广的大平层,以及住宅区最中心,最高最宏伟的鼎建大厦。
这里绿化很好,加上周围不顾成本的隔音材料,反而成了闹市中的僻静之地。
没有特殊要求时,收尸队的车,只能沿着住宅区外围转一转。
桑凌打开车窗,趴在窗沿上认真观察今晚的目标建筑。
那栋大厦很高,整体造型犹如放大数倍的方尖碑,外沿全是光滑的落地窗。
花财在资料上表明,这些窗户都用的单面透视材料,外面看不到里面,但里面能看到窗外,所以要是用收缩绳攀爬,很容易被人当场抓获。
爬上去是不可能的,桑凌不打算高空耍杂。
她的视线往下移动,住宅区岗口,一个岗分配了四位保镖外加一位保安,同时,还有每三分钟一趟的管家巡逻。桑凌视线左移,住宅区外围,有几名清洁工在擦洗围墙,围墙上,高级摄像头和防盗射线,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覆盖。
这里有智能机械,并且人也不少。那些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保安清洁工也身怀绝技,这些富豪究极谨慎,不请闲工,恐怕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突然掏出一把枪。
桑凌默默计算着遇见工作人员的频次,花财的资料里没有这么详细的内容,必须到现场才能亲身感受。
要是搁以前,这么多守卫看门,任务难度会直线增加。
富豪都开着豪车进出,桑凌没有豪车,融不进这个圈子。
翻墙头的话,又冷不丁就会触发报警,她进个大门都要费劲儿。
但现在不一样,她有了[划水],守卫多对她而言反而不是坏事。 [划水]发动时,人越多越容易浑水摸鱼,她根本不用溜进去,大大方方走进去都行!
运尸车刚逛了半圈,桑凌脑海里就已经有了计划,她眉开眼笑,准备今晚下班就来偷……不是,杀人。
祁各隆从后视镜里看到桑凌笑嘻嘻的样子,转头跟风渡川逗趣:“我觉得小富在做白日梦,已经在幻想住进去的日子了。”
桑凌转过头:“你不想住?”
“我才不想。”祁各隆不屑,“我还要去永光城。”
风渡川笑:“那等你好消息。”
“什么?”祁各隆大叫,“队长你竟然不挽留我吗?”
“我是觉得,你也在做白日梦。”
“切。”祁各隆哼了一声,“走着瞧吧。”
“对了。”风渡川想起一件事,“今晚下班后你们要是有空,来我家吃饭吧。”
“诶?”祁各隆扬起笑容。
桑凌不笑了:“诶?”
今晚她还要杀人啊。
风渡川解释:“之前我不是说曜星生病了吗?昨晚她的病完全解决了,花费的金额也远少于我的预期。我想着,你们那天械斗时舍命救人,我也没法给你们多发奖金。只能请你们吃顿饭表达感谢,我来下厨。”
祁各隆哇了一声:“真的吗?我老早就惦记着风队您做的饭,超好吃,吃过一次就忘不掉。”
“用什么敬语,别拍马屁。”
“是真的好吃嘛,巴不得天天去蹭饭。”
“不行,没钱给你多吃。”
“哦。”
桑凌问:“几点啊?”
“六点半。”
“这么早?”
“我也邀请了夜班同事,她们有人帮了我不少忙,正好今天闲下来,又有好事,就一起吃个饭。”风渡川笑起来,“小曜星听说要聚会,也很高兴,正好热闹些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早些忘了那天的械斗,不留下创伤才好。”
祁各隆满脑子都是蹭饭:“好啊,没问题!风队长,要不下班你就带着我吧,我跟你回去算了。”
桑凌思索了一会儿,六点半还好,时间很早,不耽误她晚上的任务。要是花财找到目标大背头的行踪联系她,她早一点离场也没关系。
于是桑凌爽快答应:“行!”
……
“行,我会准点到场的。”江斩月站在阴影处,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下午一点整,她刚睡醒。
智脑界面,花隐雾似乎也刚醒来,给她发了消息,说风渡川请她们同事吃饭。
江斩月此前加了风渡川的私人联系方式,实际上风队已经私下邀请过她了。
花隐雾怕新同事和风渡川不熟,突然收到领导请吃饭的消息会被吓到,又中间传达了一遍。
就这个举动,让江斩月觉得,花隐雾情商很高。
这人无论是第一次见面送她糖,给她落脚处,还是在后来的工作中,表现出来的亲和力和社交力,都很强,能够轻易照顾到大家的情绪,又很会和大家打成一片,相处起来很舒服。
江斩月在弯弯绕绕的官场见过不少人。所以能够轻易辨别,这和风渡川那种对待下属的真诚不同,花隐雾的亲切感,更像是锻炼出来的某种社交能力,脸上永远带着笑,做事滴水不漏,这不是在收尸队这样温和的地方,能锻炼出来的。
江斩月又想起前日的武器断骨丝,她的同事,也不是个简单的人啊。
但这事不是她的任务,先不急着查,相处时间还长,久了,就自然会有线索了。
江斩月换好轻便的黑色衣服,再次看了眼时间。然后出了门。
她已经睡醒一觉,上班三天,生物钟已经适应了作息,不觉得困乏。过量饮用红魔的后遗症也完全消失了,身体开始愈合,免疫系统重新上岗,这让她精力充沛。
时间还早,她还有任务,今日得抽时间去探一探烟厂二十七楼,继续查破晓帮。现在异能恢复,正好出发。
江斩月把摩托停在第一据点郊外。
等到靠近烟厂时,连体大厦的门口停着两辆货车,正在搬动家具。
办公桌、阔佬皮椅以及毫无审美的沙发被一股脑丢出来,堆在烟厂的空地上,一把火烧了。
那是原教父的物品。
江斩月之所以能认出,是因为一同丢进火堆的,还有一幅半人高的教父自画像。此时如同垃圾一般,连同画框一起,噼里啪啦烧成了灰。
在这之后,货车上搬下沉木长桌、素色单椅和两张墨绿色沙发。最后,两盆造型精致的黑松盆栽,被工人们小心翼翼挪下车子,抬往大厦内部。
江斩月没有靠近,看来昨晚直播内容是真的,第一据点确实归由孟无黯直接管理,现在,她们正在替换办公室装潢。
今日太阳毒辣,但正好,有光的地方才有影子。
她耐心等待时机,在搬运接近尾声之时,借助投射下来的影子,使用[藏影]轻松接近搬运工人,之后,如鬼魅般,隐藏在黑松盆栽和工人的影子交合处。
[藏影]的能力很巧妙,只要她所站立的地方有阴影,哪怕阴影只有脚掌大,也足够让她全身融入并消失。原理和穿上变色光学迷彩膜效用类似,只不过更加超出人类想象,它会自动屏蔽电子科技,并且使用者弄出来的“声音、光线、气息”都会一起隐藏,是名副其实的藏影。
在江斩月的视角,她一直跟在工人身后,大大方方地往前,甚至有时候,不小心小范围触碰到对方的衣摆,旁人也注意不到她,并且,不会听见她的呼吸、脚步,以及拔刀的声音。
但她仍旧警惕,一来个性使然,二来如果直接和附近的人发生激烈对抗,这种隐息的效果似乎会减弱。具体情况,江斩月还需要试验。
她跟在后方。
进入大厅,再混入电梯。江斩月赫然发现,工人按下的楼层,正好是二十七。
这盆栽,要搬到二十七楼?
也就是说,这二十七楼,是办公室?
果然,电梯抵达,董事长办公室果然设在这里。此时大门敞开,里面的装潢在这两日里已经全部搬空,并闪电般置换了新的。
室内很大,装有两面落地窗,窗外风景是远处一平街的摩天大楼。
但是,令江斩月疑惑的是,整个二十七层,只有一间办公室。
但明显办公室展现的空间并非大到那种地步,不足以覆盖整个楼层。
她站在门口一堆杂物的影子下,启动智脑开始扫描两边墙壁,但是,往常轻易显像的光屏,这次什么都没出现,只有一片蓝色的底幕。
江斩月明白了,这墙后面还有隐秘空间,并且放置了极为高级的干扰场,等级不比她的联邦智脑低。隐秘空间的唯一的入口,大概在办公室内部。
她收回视线,再次望向办公室,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喂?”
从办公室旁边的私人休息室里,缓慢走出一个身影,孟无黯竟然在场。
孟无黯正在通话,听清对方声音后,回头,一抬手,在场的保镖会意,将所有还在施工搬运的工人全部清场,准备关门。
江斩月抓紧机会进入了办公室内,身体贴着装了一半的书柜,藏在角落。
闫烬声今日不在,只有孟无黯一人。
孟无黯站在落地窗前,语气并不客气:“啊,是你啊,我终于等到你电话了。”
江斩月给蔡圆发消息:“帮我查查通话目标。”
蔡圆捣鼓了一会儿:“不行,失败了,这里干扰场非常厉害,线路接不进去。”
江斩月默不作声,戴上手套往后摸了摸墙面,原来如此,墙壁不是普通材料,上面覆盖了一层柔软材料,指腹一摸便往下凹陷。是某种高级的屏蔽科技,还带隔音防火防爆的功能。
再一环视,大门、书架,甚至是替换了的纯色地毯,似乎都不简单。
此时,孟无黯调出了一面光屏,不是通话界面,江斩月看不到内容,只留意到对方在光幕上轻点了几下。
突然,天花板和墙面开始细微抖动,那是非常微小的动静,要不是江斩月抵着墙的手还未收回,根本不会察觉。
她警铃大作,紧急切换智脑作战模式。
高级智脑启动扫描,这一扫,发现墙面、地板发射出肉眼看不见的光波射线,射线绕过孟无黯和黑松盆栽,向她扫来。视线里,被标红的、一只在搬运中落在书架上的蜘蛛,被射线轻轻一碰,迅速失去体征。
这是死了。
孟无黯在扫描和清除在场活物。
同时,还在维持着通话,仿佛没事人一样。
光波以极快的速度地毯式逼近江斩月,她躲无可躲,这套装置很缜密,前方所扫过的地方,仍旧被射线覆盖,无法取巧换位。
来不及细想,江斩月眼神一沉迅速使用[藏影]和[疾速],一转移到最后的空白地,便再次转动魔方,加入了[制]。
这一次,藏在天花板顶端的射线发射器,突兀地改变形状,发射口被融化的材料堵死,光波出现一条空缝,堪堪略过江斩月所站的位置。
江斩月一动不动。
直到这阵排查结束,智脑视野恢复正常,她才略出了一层薄汗,回到原位。
很好,[制]用起来比她想象中更得心应手。庆幸的是,[制]的模块转起来没有太过复杂。但模块一多,可能就无法在短时间内到位了,看来得快点把熟悉魔方提上日程。
那头,孟无黯终于专心打起了电话,从没什么信息的寒暄,谈到了正事。
孟无黯在笑:“怎么这么惊讶换了人?你昨晚,不是看过我的直播?”
“……”
“我想知道的,自然就会知道。我还知道你在哪里,看直播时是什么反应。”孟无黯轻笑了一声,转过身摸着新沙发的背椅,绕到前方坐下:“你们永光城治安就是好,大半夜的不回家,在车库受贿,也不怕被人崩脑袋。”
“……”
“没关系,人换了,但你和我们破晓帮的交易,还算数吧?”
“……”
“不敢通过守卫岗?萧枢衡?”孟无黯这次放声笑起来:“她查她的,你通过时不留痕不就好了?你位高权重,跟岗位负责人聊聊,守卫岗的视频、登记文件销毁起来不难吧?你们不是最讲程序正义?没有证据,她即便闲得无聊来找事,也不会拿你怎样。”
江斩月呼吸一顿,这明显说的是萧枢衡和蔡圆之前调取守卫岗监控的事,孟无黯竟然连这个都知道。江斩月在工作界面发信息:“是联邦的官员,蔡圆,把语音记录下来。”
蔡圆回:“联邦的人?和孟无黯联系?!你确定吗?”
“确定。”江斩月冷静回复,“永光城,受贿,又有权改动守卫岗的权限,官职不低。”
这不是稀奇事,江斩月早前就有所怀疑官匪勾结,此刻并不惊讶。想必,孟无黯昨晚真的通过直播,在反向定位,现在和孟无黯通话的人,就着了道。
还好,萧枢衡和蔡圆没点她的链接。
但令江斩月诧异的是,孟无黯说到了萧枢衡的名字。按照前后语境应该是那边的人先提的,孟无黯没有问是谁,就代表,孟无黯对萧枢衡并不陌生,甚至言语间还对萧枢衡多有贬低。
萧枢衡是上了孟无黯的侦查名单,还是别的缘故?江斩月升起警惕,通知蔡圆:“提醒萧长官小心。”
这场通话还在继续。
孟无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听对方讲话,很快,她有些失去耐心,不耐烦地打断:“你和破晓帮谈的生意,无论先前和谁谈的,现在只能和我谈。你可要斟酌清楚毁约给你带来的风险是大,还是小。我们破晓帮和您十几年的交情了,算是关系密切,您任职的机构,可不知道这件事呢,要不我帮您曝光一下?”
孟无黯仍旧在笑,语气像在谈论天气一样漫不经心,但对方明显被捏住把柄了,孟无黯的笑容越发嚣张。
“这才够意思嘛,行,我们恭候,这一趟数量众多,劳烦你亲自到场。”孟无黯挂断了电话。
江斩月不知道对方谈了什么生意,但听起来,这名未知的联邦成员,将会秘密前往焦油城。
室内,孟无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几秒后,她重新开口,电话打给了另一个人。这次,语气截然不同:“阿烬。”
江斩月的小臂上无端蹦起鸡皮。
“记得我上次交代你的事吗?马上新的一周了。”孟无黯笑,“第三批红魔,明天会准时到位。”
第40章
孟无黯正在和闫烬声通话。
巧的是,江斩月的智脑界面发出提醒——留在闫烬声车内的窃听器感应到响动,开始运行。
江斩月直接接入窃听器。闫烬声正在开车,她潜伏在通讯线路上,将两边的谈话内容都尽收耳底。
闫烬声在问:“好,明天什么时候到?”
“早上七点。”孟无黯说, “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出面交接, 至于地点, 就安排在十四所的酒店吧。”
闫烬声犹豫:“十四所……不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安全吗?”
“这是对方的要求。”孟无黯语气轻松,“不必担心,前两批红魔,他和老教父对接时也在十四所,算是熟门熟路。现在看到我掌权, 他已经觉得有风险想终止。我退一步,不逼太紧, 在完全中立的地盘上交易, 先让他感到安全, 生意才能做下去嘛。”
“况且。”孟无黯笑, “你在现场,我怎么也不会出事,不是吗?”
闫烬声:“……我会尽力。”
“我就当你做出承诺了。”孟无黯起身,拉开椅子坐下,“记得, 到时候由你主持大局, 没有要紧的事,我不会开口。”
“要乔装吗?”
“不用。哎,我忘了你到焦油城后, 还没去过十四所。”孟无黯笑,“那里本身就提供乔装。你只需要站我前面,听我指令就好。”
“是。”
孟无黯对闫烬声听话的回答很满意,她似乎聊完了正事,显得很放松,躺在皮椅上,手指有意无意叩响桌面,却并没有结束通话:“你现在在哪儿?”
“带新手下肃清旧党。玖姨提供了一份名单。”
“小喽啰?”
“嗯。”
“让你做这些真是屈才。”孟无黯放柔声音,“注意休息,晚上到第一据点来,旧办公室我换了装潢,你一定喜欢。”
“……是。”
江斩月回想起闫烬声那张鬼见愁的脸,又起了一身寒毛。她有些诧异两人的相处模式,闫烬声这么锋利严肃的人,背地里这么听话。
江斩月对两人没什么好印象,也懒得关心她人的复杂关系,这两人,都是她的任务目标,最后都会抓捕羁押。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孟无黯提到的交易。
江斩月快速整合,今日得到的信息不少,首先,破晓帮和联邦成员有走私交易,有人在给破晓帮长期供应红魔。
这个交易在老教父活着时,就已经开始了,红魔送达了两批,两批红魔最后都落到了孟无黯手中。
闫烬声是第一批使用红魔的人,第一批红魔数量未知。
第二批红魔的使用者,除了江斩月自己,其余饮用者都被她和炸药包杀得一干二净。
现在,孟无黯从明面上接手,半是恐吓半是妥协地将交易延续,开始引入第三批。
第三批红魔的数量、分配情况,联邦人员的身份。孟无黯没提,江斩月无法得知。
但让江斩月疑惑的是,红魔的厂商,也就是新纪元公司,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新纪元一直和联邦有合作,联邦官员想要暗度陈仓拿取货物,不是难事。如果新纪元公司不知情,认为红魔失窃,新纪元来找萧枢衡帮忙,这件事无可厚非。
但是,这个交易如今看来,分明是长期、有频率的持续供应。
总不会每批货物都失窃吧?既然能供应第三批,说明红魔还在量产。
并且,这种量产需要时间。
从红魔第二批——即十字街区爆炸开始算起,到明天第三批出现,刚好是一周,七天。
江斩月疑虑加深,这种基因进化剂,不知道由什么东西制成,还有没有第四批、第五批。
但如果往上追查,她需要见到这位联邦官员,确认对方的身份后,调查才能展开。
看来,明天这场交易,她必须亲自到场走一趟。
江斩月记下了时间,明早七点,十四所楼上的酒店——十四所这股新的势力,江斩月没有接触,她需要今晚提前收集资料。
后续计划眨眼间安排就绪,江斩月将所有信息同步给蔡圆。
那边通话结束,办公室的装潢继续,很快,门被打开,保镖率先进入房内,接着,装修工人入场,继续室内装修。
孟无黯没有挪位,在董事长位置坐定,翻起了智脑。
江斩月想查会议室的暗门,但是现场这么多人,她找不到机会只能放弃。看来,还得等下次人少再继续探查。
“蔡圆,这里的干扰场会让我们的窃听器失效吗?我打算留置一个。”
“可以试试,我从外部线路进行测试。”
江斩月从口袋拿出一枚窃听器,启动,片刻后,蔡圆给出答复:“不行,这种无操作全自动的机械信号,到门口就会被全部拦截。”
蔡圆嘀咕:“也不知道这层楼放了什么东西,安保等级几乎和联邦等同。等等,不会里面放着富可敌国的黄金吧?”
江斩月:“以前有可能,但现在不像。”
破晓帮的教父可能重财重利,但江斩月总觉得,孟无黯另有目的,这人重权,但从办公室低调的布置来看,孟无黯绝非爱财。她有另外的野心。
江斩月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
[藏影]不能发动太久,江斩月趁着工人进出的机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二十七楼。
藏在荒地的摩托还在,江斩月戴上头盔,脚尖一点,扭转车把,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离开了烟厂。
下午六点四十分。
江斩月前往风渡川的家。
她到得有点晚,因为回家做了更严密的伪装——她还记得某件事,收尸队有一个隐藏身份、和她用同一个居民卡的人。
这件事优先级不高,还没查清楚,也不知道那名成员什么时候入职,是否还在职。在情报稀缺的情况下,谨慎一点总没错。
江斩月平日上班,面容已经做过伪装,在电子光合面罩的更改下,别人看她时视觉接收到的光线会发生扭曲,眉骨、鼻型、颧骨高度会呈现不同的模样,和她执行任务时所用的长相差异很大。
这次赴约,江斩月还喷了点做任务时会用到的伪装香水,干她们这一行很清楚,味道也是一种身份信息。不仅如此,不同的气味还会让旁人对她的印象不同。
现在的江斩月,闻起来,像是用廉价肥皂搓洗过衣服、还带点雨水潮湿的贫穷居民,和她已经学得很熟练的六亲不认的步伐,很搭配。
江斩月没穿私服,直接穿着换洗的工服到场,头发挽成髻,仔细包裹在工帽底下。
她按照定位,敲响了风渡川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陌生的同事,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戴着黑框眼镜,有气无力打了声招呼,点头示意让她进来。
江斩月习惯性扫描地形,风渡川的家很普通,可能因为价格低廉而房型不好,一路进去,两房一厅内就有好几个折弯,客厅和餐厅的动线阻挡,进卫生间的走道也狭窄。
但布置了很多儿童家具,装了暖黄的灯,处处都透着家的温度。
她走进客厅,风渡川从厨房出来迎接:“来了?大家都到了,你随便坐。”
江斩月最先看到茶几上,大家给小曜星带的礼物,都是玩具、望远镜之类,但最为惹眼的是一大包辣条可乐,夹杂着一堆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江斩月悄悄放下手中的少年冒险故事绘本、几本儿童成长科普书。恐怕在孩子心里,她得排在末尾。
花隐雾已经到了,正半蹲着和小曜星聊天。另一位夜班同事,在勤奋地帮风渡川打扫卫生,像只小蜜蜂,闲不下来。
而眼镜同事穿着一件大卫衣,整个人缩在兜帽里,瘫在沙发上,打游戏。
江斩月最后望向厨房。风渡川家的厨房在隔间,和客厅隔着一扇镂花的玻璃推拉门,厨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烟雾缭绕。
从玻璃门望进去,有位同事背对着她,一边大喊“队长救我”,一边手忙脚乱地和锅里的菜战斗。
那位同事已经换下工作服,穿着一件粉色短夹克。江斩月挪了挪帽檐,没摘。
她看不见对方的面容,但是粗略打量,这人和炸药包的身高有些相似。只是,头发比炸药包稍长一些,已经搭到后颈,肩头部分往外卷翘,显得俏皮。
发色也不同,身形更胖,声线更甜一些,没炸药包那么惹人讨厌。仔细一瞧,身高其实也不像,好像还比炸药包还要高一些……
——等等,不对,她为什么不自觉拿炸药包来类比?
江斩月暗自恼怒,自己过去一周太紧绷,让她的战斗直觉都出现了罕见的误判。事实证明,对讨厌的人过度警惕反而会让大脑时常反刍,总是从脑子里蹦出来,另她生厌。
她默念萧枢衡的叮嘱,清空情绪保持冷静。
风渡川给江斩月倒了杯柠檬苏打水,此时,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焦糊的味道,风渡川大惊失色:“菜还没好,我先去忙。”
江斩月余光瞧见,厨房里那位同事慌得像要把厨房点了,她看不下去:“要帮忙吗?”
风渡川看向她,憋了三秒,憋出了两个字:“不用。”
“真的不用吗?我做菜还可以。”
“不用不用不用。你坐着吧。”风渡川一边婉拒一边往厨房奔逃。
风渡川还不清楚?一个中二的青年说自己会做饭,可信度为零好吧!
年轻人最喜欢灵机一动,今晚的晚餐,已经被拦都拦不住要下厨的鲍富同学毁了一半,如果再让琼诡搞出什么试验品,今晚大家就都别吃了,喝西北风去吧。
江斩月遗憾退场:“好吧。”
“这样吧,你要是想帮忙,就帮我洗一下水果。”风渡川边走边往另一边指:“那边有个洗手台。要是你不想动,你就像祁各隆一样坐着休息,都是自己人,不用那么客气。”
江斩月瞥了一眼静若偏瘫的祁各隆……沉默。
最后还是选择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果盘和草莓,去洗手台清洗。
花隐雾和小曜星说完话,路过时看到江斩月,打了声招呼:“来啦?”
“嗯,花姐。”
“我去厨房看看,你要是无聊,就跟……”花隐雾环视一周,锁定了沙发,“就跟祁各隆聊聊天。”
江斩月又看了一眼祁各隆:……
还是算了。
江斩月想出声提醒花隐雾:风队长说厨房不用帮忙。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花隐雾已经熟练地走进厨房,被风渡川笑容满面地接纳。
江斩月:?不是说不用帮忙的吗?
……算了。
草莓洗净,被江斩月一排排规整放在果盘中,放回到茶几上。
她发现风渡川家楼层很高,外面视野广阔,能看见九隆街的全貌,甚至还可以看到十字街区的新旧垃圾场。
这个视角倒是少见,江斩月离开客厅,走向阳台。她还没到高处扫描过街景,正好,让蔡圆更新一下记录。
……
桑凌被短暂“请”出了厨房,花隐雾给她几杯鲜榨果汁,让她端去客厅给大家饮用。
她走了两个来回,耍杂技一样端了几大杯果汁,东西放下后,突然发现了茶几上的草莓。
桑凌啧啧称奇:“谁这么无聊……”谁家好人摆草莓整整齐齐摆了三层三列?搞军队方阵啊?
她环顾四周,勤劳同事还在打扫卫生。剩下的,就是阳台上另一位穿着工作服的夜班同事。
那人个子很高,衣着整洁,连帽子都戴得一丝不苟。此时正背对着她,倚在栏杆上,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开着智脑在和谁聊天。傍晚的彩霞路过阳台,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昏黄的朦胧里。
看着个性淡淡的,很安静。
就是不太合群的样子。
算了,管她。桑凌回过头,想了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快速把草莓打乱,堆成更随意、更饱满的小山堆模样。
顺便还趁机偷吃了几粒。
真甜捏。
她端起自己那杯自调的饮料,说是自调,也不过是乱七八糟榨了好多果汁混在一起,桑凌狠狠吸了一大口。
小曜星看到桑凌有空闲,眼睛亮了亮,从侧边跑过来:“姐姐,谢谢你的零食!”
小朋友没看到桑凌手中拿着玻璃杯,跑过来时想塞给她一个东西,结果桑凌没来得及腾出手,手中的果汁撞了一下泼洒出来,又被她条件反射稳住。
“诶诶诶。”桑凌抓着小曜星的衣领,“慢点,别弄脏你的衣服。”
得亏她手快,果汁只洒了一小部分,一些沾到了自己的衣服,还有一些洒向茶几的什么地方去了。
桑凌赶紧蹲下来擦干净。
小曜星也急忙帮忙递纸巾,显得特别惶恐,一直小声说“对不起。”桑凌这才看清,曜星想给她的是一堆亲手叠的小星星。她叉着腰,看着这个有些怯弱的小孩,又好气又好笑地捏了捏小曜星的脸蛋:“没事哈,下次别再说对不起了,你要说就是我干的!咋的了! ”
旁边的祁各隆踹了她一脚:“你别给孩子教坏了,风队要骂你。”
“喂!你可别告状啊。”桑凌转手丢了一根棒棒糖给祁各隆:“快堵住你的嘴。”
小曜星被她俩打闹逗乐,忘记刚刚的事,哈哈地笑成一团。
桑凌回头摸了摸小曜星的脑袋,接过那几颗颜色鲜艳的纸星星,又不客气地摊手:“你的辣条也分我一包,行不?”
……
江斩月转过身,隔着纱窗,恰好看到粉夹克女孩儿的背影。
那人在跟风曜星玩,挺活泼,个性也像粉色一样充满活力。和孩子说话时还懂得蹲下来,两人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江斩月往后仰身,手搭在微凉的栏杆上,静静看着。
傍晚时分的太阳,摇摇晃晃地从焦油城那头坠下去,从云霞里洒下的一点余光,钻进阳台,落在室内。
粉夹克的发梢被太阳光照得毛茸茸,那人微微侧过头,接着拍了拍风曜星的肩,说了些什么好笑的话,引得风曜星开心地张开手,充满喜悦地抱住了对方。
大概许诺了什么好处吧。江斩月猜。
这人真的很会和小朋友相处。热情又好动,还和风曜星年纪相仿——毕竟看着心理年龄不是很大的样子。
这就是小朋友会喜欢的类型,不像她,风曜星就不来找她玩。
江斩月点了点脚尖,走向室内,空气中隐约的焦糊味已经被饭香覆盖,看来没过多久就能吃上晚饭。
但她过于武断,她刚踏进客厅,就听到那粉夹克想起什么突然向厨房跑去:“队长,鱼,鱼!说好的鱼,放着我来!”
完蛋了,江斩月觉得。
她不是对粉夹克有意见,反而认为这人挺活泼热情,显得可爱。只是这人做菜,实在不敢恭维。晚上怕是会食物中毒。
她在沙发上坐下,转眼,便看到了盘子里的草莓。
……她离开前,好像不是这样摆的。谁那么烦人?干嘛要破坏她的秩序。
江斩月深呼吸,端起了桌上几乎未动的柠檬苏打。沾湿了唇吞咽时,江斩月立刻反应过来不太对劲。
好甜。
江斩月举起杯子细瞧,原本透明的水色沾了些灿烂的橙,还有些果粒在里面游泳。
可吞进去的水已经咽下,她眼神一冷,移开玻璃杯,看到了桌上放着喝了半杯的超级果汁大杂烩。
红的、绿的、橙黄的水果尸体,混成了五彩缤纷的果汁。没品。但是,怎么洒到了她的杯子里!
“谁干的。”江斩月抹掉唇上的水渍,声音不高不低,只是重重放下玻璃杯,杯底和茶几碰撞,发出闷响声。
祁各隆被她吓了一跳,终于关掉游戏,从沙发上迷迷瞪瞪坐起来:“什么事?”
风曜星还在沙发边玩,此时也转头看过来,小心翼翼看了她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是我干的,咋的了?”
声音怯生生,远不如字面上那么有气势。
江斩月一滞,看着小孩澄澈的眼睛:“……没事。”
又端端正正补了一句:“对不起。我太凶了。”
风曜星也呆住,片刻后,小小的脸上,表情从惶恐,慢慢变成了惊讶,又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眼睛突然亮起来,笑着跑走。
她片刻后又跑回来,拿走了江斩月的杯子,提出了解决方案:“姐姐你等等,我让妈妈给你重倒一杯。”
祁各隆叼着棒棒糖,诧异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真有用啊?”
紧接着,祁各隆的目光又转移到“受害者”江斩月身上,最后,安抚似的递过来一个橘子:“吃吗?”
“谢谢。”江斩月接过来,余光瞥向这位名叫祁各隆的同事。
她并没有怪风曜星。但说实话,倒是旁边这人太过松弛,反而引起了江斩月的注意。
祁各隆心态远超常人,有一种半死不活的死感,在这样的交际场合里,给完橘子,又什么话都不提,从茶几的袋子里拿出一个方盒子,把玩着毫无负担地躺下。
江斩月盯着祁各隆嘴里的那根棒棒糖,想起了居民证的事。
糖。
能拿着假身份加入联邦收尸队的人,心理素质一定不差。甚至被蔡圆监测,销毁线索后,对方在联邦内网依旧没有任何新动作,想必也很沉得住气。
环视周围,抛除花隐雾和风渡川,在场所有的同事里,沉得住气的就只有两人,一个是她的夜班小蜜蜂,一个就是祁各隆。
至于厨房里那个粉夹克,不像是沉得住气的样子,江斩月看得出,是真慌,锅都差点脱手。
她正想说些什么试探祁各隆,一转头,祁各隆已经把手里的方盒子拆开,喊小曜星:“快看,曜星,姐姐给你带的礼物,要不要玩?”
江斩月屏息,那是一个魔方。
一个五彩缤纷的儿童玩具。
曜星端来新的水,大大方方地放在江斩月面前,马上被祁各隆吸引了注意力,她趴在沙发上,好奇地歪头:“这个怎么玩?我不会。”
“我教你。”
说到玩,祁各隆总算有了点精神,五指翻飞,不过十来秒,就将毫无章法的魔方,拼出了一面:“很简单,这样这样这样,就行了,看懂了吗?”
曜星摇头:“没看懂。”
祁各隆不信邪,转而向江斩月寻求认同:“你应该看懂了吧?”
江斩月跟着缓缓摇头:“没看懂。”
怎么拼的?
怎么这么熟练?
不对,这人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还跟魔方有关系?
她甚至还没开口打探,这人怎么就迫不及待往她的靶子上撞?
祁各隆也在试探她吗?
江斩月警觉地侧目。
“江队!”智脑终端的提示音,将江斩月的理智重新拉了回来。蔡圆发来信息:“我找到一些十四所的资料。请看!”
资料很详细,有十几页,江斩月粗略扫过几行新闻,在看到十四所创建人从未公开亮相身份未知时,江斩月看了眼厨房:“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那里。”祁各隆伸手指路。
江斩月起身,走向洗手间。
……
桑凌端着大盘子,跟风渡川邀功:“我做得还不错吧。”
那条香煎鱼,睁着泛白的眼珠子,死不瞑目。
风渡川欲言又止。
倒是花隐雾笑着夸了一句:“第一次下厨就能做成这样,很有天赋。”
桑凌:“……我不是第一次下厨。”
这位鲜少见面的姐姐骂人可真好听吼。
“行了。”风渡川笑着拍桑凌的肩膀:“你就别忙活了,去客厅休息。”她决定把桑凌赶出去,把鱼再抢救一下。
“行吧。”桑凌过了瘾,也不再坚持,任由风渡川劝着往外走,“那我去洗一洗我的衣服。”
她揩掉夹克上的果汁,绕过客厅,前往洗手间。
洗手间在两个卧室之间,过道堆放了一些儿童用品,稍显拥挤。她到门口,习惯性先伸手推门,还未触及门把时,门却咔一声合上了。
“咦?”她敲了敲门,疑心是风。
“有人。”里面传来一声清亮的回应,同时门又被重重地推紧。
“噢,抱歉。”桑凌探头看向客厅,发现高个儿的新同事好像不在,于是礼貌地说,“我不知道有人,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没关系,我刚进来,请稍等一会儿。”里面的人回复,虽然语气很淡,但是也很有礼貌。
还好洗手台在厕所外面,桑凌打开水龙头,先仔细清洗手上溅到的油脂,又拉起衣服小心搓洗果汁。
客厅的喧闹声被弯折的墙一挡,倒听不见了,显得这边还挺寂静。桑凌想了想,一直站在门口等着上洗手间好像也不太礼貌,不仅不礼貌还有点奇怪,她转身要走。
却听到洗手间内传来轻微的、持续的“咔哒”声,同时门把手晃动了几下。
桑凌停住脚步,啊地一拍脑袋:“是不是锁打不开了?!”
“嗯。”听起来倒是挺镇定。
“我就知道!”桑凌眉毛一挑,略带得意地告知,“你刚刚推门太大力,肯定是反锁卡住了!你等等,我帮你。”
她熟练地在洗手台下方翻找一阵,找出一根常备的铁丝,一边开锁,一边热情解释:“风队长家的厕所呢,装修时做工不好,门关得太大力锁扣就会错位。要是反锁的话就有一定概率打不开。但队长说又不到坏的程度,就没修。但没关系,你别着急啊,我待会儿就能打开。”
里面的人不再晃门,听声音,像站到了一边。一边听她絮叨,一边等着她帮忙。
“你被关过?”隔着门,对方聊起了天。
“关过啊,祁各隆也被关过。”桑凌挺自豪,“还是我救她出来的。”
“……谢谢。”
“谢什么?”桑凌问。
“你很热心。”
“我一直都这么热心的啦。”桑凌声音高昂起来,灿烂一笑:“不用放在心上,要是想感谢我,下次请我吃糖!”
对方沉默了两秒:“你很喜欢吃糖?”
“是啊。”桑凌拖长尾音,夸张地说:“超级——喜欢!”
对方仍旧平淡,又问:“为什——”
“等等。”桑凌却没顾得上再听,她的智脑突然滴响,耳朵瞬间被花财的声音占满。
“太阳忙不忙?!目标出现了,快!”
花财用的是极少用到的紧急通讯,声音急促:“大背头出现在十四所了,我需要你支援。”
桑凌看着花财发来的信息,迅速把门锁一松:“喂,我没办法帮你了,你踹一踹,应该可以了,但是别踹坏了啊,不行我帮你找风队长!”
桑凌已经顾不上这边,她收好金属丝,转身往走道外跑。
门真的被踹了两下,咔嚓一声打开。
桑凌在转角处回头,匆匆一瞥,狭小走道的灯光下,对方帽檐投射下的阴影遮了大半张脸,只看到抿紧的唇,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皂荚香。
桑凌无心细致打量,挥挥手大步离开。
“你去哪里?”身后的人问。
“有事!”桑凌已经走远,大声说,“热心市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要去杀人。
花财说监控拍到大背头进了金店,这人很隐秘,且有很多住处,谁也拿不准今晚大背头会不会回鼎建大厦,如果今晚扑了个空,那倒有些浪费,最好是现在跟上去直接拿到对方的行踪。
而且,一向不干扰她行动的花财竟然在焦急催促:“太阳太阳,能即刻出动吗?”
桑凌还没找到时机出声回答,外面就响起了花隐雾的声音。
花隐雾已经在门口,略带歉意:“抱歉风队长,我家里出了点事,得先回去一趟,今天这饭恐怕不能吃了,我下次请你们吃饭。”
风渡川问:“你妹妹在家,要不要紧?没事吧?”
“没事,我就回去看看,到时候赶在上班前回公司,你们继续吃。”花隐雾匆忙离开。
“风队!”桑凌紧跟其后,“我也得回家一趟!我家被偷了!”
——她心中纠正:我去偷家了。
“啊?”风渡川端着个盘子没反应过来,“那你还回来吗?”
“你们不要等我,先吃!”
声音飘来时,桑凌已经飞快下楼。
……
江斩月吃饭时,被鱼暗算。
品尝到味道之后,筷子都差点拿不稳。
鱼死得冤啊。
她想起早前那人跑得飞快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同事是存心要害她。
好歹毒。
歹毒又热心。
那位同事,声音过分甜,鱼却做得惊人的苦。
算了,也是种本事。
她今日浅浅试探了一遍,各人的脾性都记录在档案里。江斩月有股莫名其妙的直觉,她看着对面大快朵颐、但避开鱼的祁各隆。又看了看盘子里的鱼,有些拿不准,她的同事们是不是都有点问题。
其中问题最大是祁各隆,最小是粉夹克和小蜜蜂。
粉夹克虽说让她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但和炸药包给她是两种感觉,这人很有耐心,也很热情,不会阴阳怪气,还会照顾每一位同事,和风曜星也相处得很好。
她看着盘中的鱼——虽说照顾得有些人神共愤吧。但总之,和到处杀人、有些反社会的炸药包,不是一路。
风渡川看到江斩月总盯着那盘鱼,又没人动筷子,便默默把鱼撤下。
“这次有些可惜。”风渡川感慨,“这样吧,以后咱们有机会再一起聚餐,我跟她俩说一下。”
“好,我会参加。”江斩月说,“下次你可以让我进厨房,我厨艺真的还行。”
风渡川只是哈哈地干笑。
不信算了……
江斩月没认真吃饭,在桌子下玩智脑,在众多怀疑对象中,她先挑了眼下的可疑目标:“帮我追查花隐雾的行踪。”
……
“好的风队长,下次一定!”桑凌回复邀约。
她关掉界面,监控显示,大背头在进入十四所待了二十分钟,然后走出门口,上了一辆和黑熊精同款的跑车。
桑凌锁定目标,在路边抢了一辆摩托,让智脑实时追踪跑车的动向。
花财这次参与度极高,不等桑凌给出要求,主动提供技术支持。
“路边监控我已全部接入,你的踪迹我会抹干净,太阳,你安心追,其它的交给我来处理!”
桑凌微微一笑:“包在我身上!”
夜晚七点,橘黄的太阳刚刚落下。杀手太阳,在深蓝的夜色中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