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你来了。江斩月。”它又说了一次。
“你, 认识我?”江斩月握刀的手绷紧。
“我不认识你。但是我认识江星澜,你和她的基因一样。”
陡然听到那个许久没有被提及的名字,让江斩月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桑凌已经爬起来站到江斩月身边, 眼神在小水母和她之间来回打转。
“小水母,你会说话?!”桑凌先跳起来。
“如果你是指人类的语言, 是的, 我学了一些。”
“你不是人类?”桑凌凑近。
漂浮的小水母在原地转动自己的伞盖:“小小人。我怎么看都不像吧。”
“你叫我?”桑凌指自己, “你不能这样叫我。”
“如果你不乐意,我可以叫你太阳。或者你的名字。”
“你也认识我?”桑凌问。
“是呀。”它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温和,语气却有些许得意。
水母在空中漂浮着,它透明的身体开始变化,变成了实体的红。随着水母伞叶边缘的飘动,不断扩大。在随意膨胀到两人高时,又光速变小,恢复了刚才的模样。
江斩月沉静地注视着水母,尽管这个未知生物的用词语气和表达都已经和人类无限接近,甚至会模拟情绪,但很难忽视,它是红魔的本体,拥有超越人类想象的力量。
江斩月目光淡了淡:“所以,你不是江星澜。”
“我只是用了她的声音。毕竟她是我第一个人类朋友。”它说,“我见到你很高兴,所以和你打招呼。但你好像被我吓到了。”
江斩月按了按心口,那些血液沸腾的症状都有了理由,她没想到是这么强烈的招呼。
水母上下漂浮着:“你是江星澜的孩子。不对,我忽略了你们活不长久,按人类的年岁计算,你应该是她的孙辈。”
“嗯。”江斩月低声说,“江星澜是我姥姥。”
……
江斩月对姥姥的印象稀少而模糊。
她只记得幼时某个下午,有位头发花白的陌生老人来到家里,只待了半个小时。她以为那是妈妈的熟人,但老人并没有和妈妈过多交谈,而是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被抱着坐在老人膝盖上,手里捧着那人带过来的头盔。
头盔上倒映着两人相似的银发,五岁的江斩月问:“这是什么?”
“是宇航员的舱外航天服噢。”姥姥轻声说。
“那是什么?”
“是能够帮助人类在航空舱外活动的神奇装备,它会保护你的身体不被真空和压力影响,安全活动。”
当时的江斩月听不懂这么复杂的陌生词,她从未留意过联邦的航天事业。
“这个头盔已经退役了,你要是喜欢,送给你好不好?”
那是江斩月见姥姥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后来放在家里的航天头盔,不知道被妈妈扔去了哪里。她也从未戴过。
江斩月后来拿的是刀,穿的是军服,而不是宇航服。
她很多年之后才从陈旧新闻里依稀得知,姥姥江星澜,是联邦航天局特殊探索任务里极其浓墨重彩的一笔,一生中参与了数次地外生命探索任务,带回了不可估量的研究材料。
最受瞩目的那一次,江星澜参与了联邦的“新纪元远征拓地项目”。目的是寻找适合人类生存的地外行星,为某一天可能发生的自然灾难而做准备。
她们的太空梭,已经具备宇宙迁跃的技术,科技发展到如今,联邦的航天业也在齐头并进,航天局那一帮负责探索和钻研的团队,不关心人类的权力斗争,一门心思探索星空宇宙,也像活在了真空。
母亲从未主动提起过姥姥,她对宇航员唯一的评价是,那些人飞得太高,看不见地面。
江斩月后来偷偷翻阅过姥姥的采访新闻,只有出发前往太空前留下的片段。视频里的姥姥,和她如今差不多大。
也和她今天一样,腰板挺直,眼中神采奕奕。却是黑发。
新闻记载,联邦纪年2510年,姥姥和其余几位宇航员准备登上运载火箭。她会指挥着太空梭,去往宇宙的深处,探索未知的文明。
江斩月想起来了。
她看着眼前漂浮的水母:“那次太空探索任务,缩写也叫NETO 。”
在如今的军方记载里,NETO太空项目,全名是“新纪元远征拓殖项目”。拓殖,指拓展殖民地,并不是为避难做准备,而是为了在地球如火如荼发展的今天,进行外太空殖民。
姥姥什么都不懂。
“是的,NETO。”它漂浮在空中,用触手碰了碰自己的伞盖。
“所以,你是她的探索成果?”江斩月问。
“嗯。她在宇宙找到了我。”它用着江星澜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江斩月想问些什么,桑凌已经沿着立方体摸索了半圈,此时远远地抢先开口:“你是外星人?”
“外星生物。我们不算人类。”
“那你们是什么?”
“按你们的说法,是一种凝聚态的胶质生命。”
“不懂。”桑凌对外星生物提出要求,“你能不能解释清楚一点?”
它竟然意外的平和,在桑凌提出要求之后,桑凌身边突然出现了第二只小水母,跟着桑凌的步伐前进。
“我如果想被你们看到,那常态下是半透明、泛着微弱星光的软凝胶状。我没有固定形态,但是可以分解成分子原子的大小,在细胞、纤维、固体、流体乃至能量场等多种状态间自由转换。”它慢慢地说。
那完全超出了人类能做到的范畴。
江斩月问:“那只水母是你的同类,还是你本身?”
“那只是我模仿地球生物的其中一个形态,我不是水母,也没有同类。”它说,“我所在的母星,只有我一个生物。”
“啊?一个?”桑凌摸了摸墙面,“你的母星很小吗?”
“不。很大,比地球大两倍。”它说,“我说没有其它生物,意思是我是母星唯一的、也是全部的生态系统。用你们的语言类比,森林是我的骨骼,湖泊是我的血液,母星上所有生物都是我身体的幻化,草木生灵拥有同一个大脑,我承载着全部的记忆与思维。”
江斩月心中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她试着想象它那不可思议的母星,可是她没有到过外太空,并不知道那样的景象。
可是姥姥到达过。
“我的姥姥,她见过你的母星?”
“见过的。”它飘动的幅度变得缓慢,“江星澜在太空中迷失了方向,她的太空梭为了躲避黑洞外围引力,撞上了陨石,是我的力场先捕捉了她。”
“然后呢?”桑凌走过来,慢慢地听。
“她和她的同伴落在了我的怀抱里,你可以理解为草坪,但我们没有真正的草坪,遍布母星的,是能缓慢生长、为我传导能量的矽基晶体。”它继续说,“我觉得很新奇,因为从未见过你们这样的生物。你们无法猜中同伴的思想,只能控制自己小小的身体,无法腾飞,变形,她的两个队友,还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所以我选择和看起来最友好的江星澜相处了一段日子,我在研究她,她也在研究我。”
整个空间的光粒忽然动了起来,那些组合成火苗水珠的粒子轻巧地变成了会动的画面——在她们的认知之外,冲向天际的巨大红色立方晶体矗立,而江星澜新奇地在其间走动。
“她得出了结论。”它继续说,“我看过她的记录,她在太空梭的智能档案里称我为‘一个覆盖全星的、温和的智慧意识。用千万年缓慢创造、守护着自己世界的生命体’,她对我的评价很高,记录也很温柔。”
“所以,她把你带回来了?”江斩月问。
“没有。她离开了。在你们其余小队搜寻她的时候,跟着大部队返回了地球。她没有即刻暴露我的坐标,说需要考虑。我无法看透你们的思想,所以,我并不知道她需要考虑什么。”
“但很抱歉的是,我对她造成了伤害。”它的声音低落下去,显得愧疚,“江星澜在我母星上待了一年,对我长久的调查让她的身体基因被改变,色素减少,对伤痛的承受能力也被延长。尽管在我看来,这不是伤害而是某种适应我母星的进化,我的母星更低温,光照更少,这些改变能让她待得舒适一些。”
江斩月无声地张了张嘴,她从不知道她和旁人不同竟然是这个原因。母亲从未提过,还骗她说是食品化学计量超标导致的基因变异。
“即便回到了地球也不能被修复?”江斩月问。
“我对你们造成的影响,是永久的,即便新生命诞生也会一直存在。”它说,“这种影响被延续下去了,而且,你和你的母亲,没有外来基因污染。”
江斩月试图打开智脑搜索姥姥回地球的年份,可是,智脑被阻断了,在它的领域里,这里真的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完全隔绝了外界。
“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水母浮动,说,“你姥姥返回地球时是联邦历2515年,那一年30岁,她后来告诉过我,她在那一年有了一个孩子。叫江摇光。”
那是江斩月母亲的名字。是颗恒星。
桑凌不解地询问:“那你怎么到了地球?”
“江星澜没过多久就第二次前往我所在的星系,她做了更多的准备,带了更多的人手,想要和我和平交流更多宇宙的信息。但她没有成功。”
它说:“在她到来之前,我的母星被恒星氦闪摧毁了,高能辐射击穿了我母星的磁场,整个星球结构被搅乱,所有的红晶体都像蜡一样坍塌成了混沌的星际尘埃,只剩一颗失去生命的荒芜星。”
“啊。”桑凌不可置信,“你的母星被毁灭了?明明你那么强大,孕育了一个星球诶。”
“我也有做不到的事。”它说,“宇宙的变动更为高级,就像你们对抗不了超级太阳风暴,我是指真正的恒星。我也有对抗不了的天敌。”
“而你还活着。”江斩月说。
“对,我还活着。”它说,“我之前说过我也在研究江星澜。她们用休眠舱的外壳包裹人类脆弱的躯体,用沉睡来对抗漫长时间。我学习了那种方法。”
“在母星毁灭之前,我用晶体编织了一个密封的舱,将自己的意识和感知舍弃大部分,压缩、折叠,进入舱内,并保留了部分晶体为我供能。”
水母飘向顶端:“你们所见的像血液一样的粘稠物,就是供能物到地球后发生的液态变化。舱的技术概念来源于你们,但我的舱会更加……”它搜寻了一个用词:“拥有高级智慧。”
“保存在舱里,就能在恒星氦闪里活下来吗?”
“我能。”它说。
江斩月深深提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航天局的人如何看待,但和水母的短短对话已经完全超出她们的想象,就连桑凌也意识到了这些信息拥有的极大价值。
“哇。”桑凌兴奋地问,“那你的那个舱,可以睡一觉到退休之后吗?或者像全息游戏那样,醒来就是未来世界?”
“我不知道。”水母摆动着触手,“我没试验过。”
江斩月问:“后来呢?”
“后来,江星澜在一堆陨石残骸内发现了我的舱。所以我说,她最后找到了我。”
它继续讲:“我的母星已经失去研究的价值,晶体被毁,我无法得到能量也就无法生存。我向江星澜求助,她最后决定把我带回地球。”
原来是这样吗?它竟然来自于一场友好的救助。
江斩月感到奇怪:“即便这样,发现外星生物对人类也是很大的冲击。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任何报道?”
不仅如此,连NETO太空计划也并未留存在这代人记忆中,如果有,她会早早就想起来。
“有的,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我清醒时,正好还有一家媒体的摄像头对着我不停地拍摄。我还记得她们的名字叫《火星报道》,所以,实际上当时有大量记载。”水母晃动着身体,它的记忆力极其可怕,用光粒还原了当时所有的音像画细节,包括上百个人的脸。
江斩月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也在画面中,也是五岁的样子,脸色严肃地站在微笑的姥姥身旁。
并不开心。
人们不会关注一个小孩,而是高声谈论着江星澜不仅发现了地外文明,还从外太空带回来一个巨大的箱子。
她带回来一个活物。
一起带回来的还有某些陨铁、陨骨。是它母星上的遗留物。
“所有的东西都投入了研究,包括我。”它说,“你们最初很和善,因为我能够和你们对话,并且拥有你们无法企及的能力。你们会派专门的研究者和我交流,我很喜欢这种交流,这让我能够了解你们这些复杂的思想,很奇妙。”
它平静地讲述:“但后来,很多国家试图争夺我,或者说争夺我的能力。于是我从公开被转移到了地下,变成了机密项目。在江星澜将我带回地球的三年后,所有与远征计划成果的新闻被封锁,删除,防止其他国家前往我的母星废墟寻找新的生命。”
它语气低沉下来:“那成了一场军备竞赛,期间还引发了几场战争。联邦不敢再让江星澜留在地球,于是表面上给她指派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将她骗到了外太空,了无音讯。”
它仍旧用了江星澜的声音,却给出了评价:“你们对同类的猜疑和攻击,让我始终无法理解。我第一次在母星上见到那三位人类时,以为在你们的星球上能孕育出江星澜这样的人,大约这里的生物都和她一样。后来我才推翻了我的结论。更多的人,是像她同伴那样。”
江斩月的话卡在嗓子眼,她确实无法为她的同类辩驳。思想不透明和意志不统一在它这样的外星生物看来,或许是低级的,早该被淘汰的。
“在这之后,我被投入了更紧张的研究。那些和善的学者被撤离,你们开始变得非常不友善。期间,还以江星澜已经回到地球想见我为由,将我带到地底,试图用那些早就筑起隔离的高墙将我的感知范围缩小,在我身上连接机器,开始研究我本身。”水母曲起两根触手,像人类抱着双臂一样。
“不是我们。”桑凌说:“是他们,坏蛋!”
“那是骂人的词。”它不学。
但是它杀了很多人。
江斩月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五十年。”它说,“那些事情,全部发生在你出生之前,你们这代人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久啊。”桑凌说。
“不久。对我来说就像你们的一分钟。我好像昨天才见过江星澜一样。”
“你后来还见过我姥姥?”江斩月问。
“见过一次。”它飘落下来,落在江斩月肩头,“她从太空执行任务回来,告诉我她又在太空迷了路,这次没有我帮她,等她找到路回来,没想到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那是什么时候?”
“联邦纪年2550年。”
江斩月想起来了,那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姥姥。
“然后呢?她去了哪里?”
水母这一次没有回答问题。它“坐”在江斩月肩头,讲起了另外的事。
“江星澜最后一次来看我的时候,已经六十五岁,头发可能真的变白了。你们人类的寿命太短暂,所以认为三十年很长,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才明白她为何站在隔离墙外面和我道歉,说不该带我回来。”
“她和我说了很多事,说她回来才知道联邦想组建超级军队,逼迫我分裂促进人类的基因净化。说打仗,说焦油城变得越来越糟糕。又说新时代的人们找不到记载,开始否认她的往日成就。说人们不知内情翻她过往,指责她时常前往太空竟然还有了孩子,一方说她是生而不养为什么一定要当母亲,一方说她是不负责任的母亲给父亲增加负担。在知晓江摇光其实并没有父亲时又指责她不该违背人伦因为私心就拥有一个不合常理的孩子。她还说,说航天局不再让她参与她最爱的太空事业。她太老了,将再没有机会进入宇宙。她离开太空,踩到了地面,可是乌糟糟的一切让她无法招架,她很怀念年轻时在母星待过的那些日子,好像可以和大地同频呼吸,她再没有那样的体验。最后,她告诉我,她对人类很失望。”
江斩月嗓子哽住难以发声,她低下头,又想起航天头盔上倒映着她和姥姥的影子。
姥姥没有在家里说这些,一句都没有。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然后将心事说给一个外星生物听,从此再也没出现。
水母轻轻地贴着江斩月的肩膀:“所以我告诉你她最后去了哪里。她私自进入别的航天组,开走了一架太空梭飞往宇宙,逃离地球。她把我留在这里,却说要去我的星球,再也不回来。”
“她成功了?”桑凌轻轻地问。
“我也不知道。”
“可能。”水母补充,“或许我的母星已经重新复苏了,或许她找到了另一颗母星。你要知道,江星澜应该很适应太空。那里远比地球更适合她生存。”
江斩月沉默了许久,轻声问:“那……我的妈妈呢?姥姥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一点留恋?”
“你的母亲,很恨她的母亲。”它直白地讲,“就像人们批评的那样。江星澜不负责任。”
这是事实。江斩月有真切的感受。不然她不会从未听妈妈提起过姥姥。不然家里那个最具纪念意义的航空头盔不会被当成垃圾扔掉。
姥姥不是完美的人,她没办法完美。也可能理想主义者真的飞得太高,看不见地面。姥姥在见过这种外星生物之后,或许认为孕育生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女儿会和她拥有一样的意志,是生命的延续和开始。然而,人类不是外星生物,从没有两颗大脑理念会完全一致,也不会有人不受社会规则的影响。就好像妈妈生长在联邦,最后从了军。
姥姥应该没有参与过妈妈的成长过程?或许她总是接到无数的新任务,一走就是几年,飘在联系不上的外太空。她不知道女儿什么时候学会了穿衣服,什么时候学会了自己做饭,什么时候痛了饿了病了受伤了。
就像……就像江斩月的妈妈对她一样。
“你们人类真的很奇怪。”水母说:“江斩月,难道你也恨你母亲?”
江斩月又说不出话来。她想起少将那天说,妈妈拒绝她进入特遣队。她和妈妈太像,妈妈和姥姥太像,她们的思维是不透明的,明明猜不到对方想什么,偏又都学不会好好说话好好沟通。姥姥走之前和妈妈一句话都没说,而妈妈死都没有告诉她驳回申请的原因。
江斩月回答不出恨与不恨。
妈妈,人类真的好复杂。
手指头好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触碰,江斩月低头,桑凌的小尾指漫不经心地挨了下她的。
然后,桑凌抬起手,弹走了江斩月肩头上的小水母。
那张脸仍旧是毫不在意的灿烂,好像没有烦恼:“恨就恨呗。”桑凌说,“有什么大不了。我就恨我妈妈,我都不知道她是谁,还给我留了好多债。但有什么关系,我还爱好多好多人。”
“谁问你了。”江斩月将头偏向另一边。
“你不问我我也要说。”桑凌凑过去偏要看江斩月的脸:“难道你就不好奇我的事?”
桑凌忽然闭了嘴,不再吭声。
她怔怔地看着江斩月的眼睛,然后张开双手,给了对方一个轻轻的、不带任何意味的拥抱。
时间好像再度静止。
直到江斩月克制着情绪后退,却是不看桑凌:“别过来。”
“抱一下怎么了嘛!”桑凌跺脚,“任何人看到别人哭了都会给一个拥抱对不对?哪怕你是我死对头。”
“并不会。”江斩月转眼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除了眼尾微红,她仍旧是不动如山的样子:“你真的是个杀手?”
“你能不能对我印象好一些?”桑凌也环抱两只手臂,“难道又要说我无情无义?混蛋。”
小水母从远处飞回来:“骂人不好。”
桑凌扭头:“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水母说,“这是我家。”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能力这么强,杀了这么多人。也从没说过自己被困住了,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第92章
“因为我不能走。”水母说。
“为什么?”桑凌抱着胳膊转向水母,眯起眼睛逼问。
“因为我会死。”水母回应。
在它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两人身边的场景再度发生了变化。
这次出现的不再是光粒组成的画面,她们好似突然落入一个真实的全息场景里,头顶和脚下的漆黑开始产生不同的图案,像水彩一样融合、分离、不断变幻。
桑凌“哇”了一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仿佛也开始变得透明。
再看身旁的江斩月, 已经变成了一只银色的水母。
桑凌在惊讶中瞪大了“眼睛”——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能感受到眼睛,但视觉上并不能看见这个器官。她惊讶地问:“我变异了?”
“不是。”水母领着她们在空间里飘动,“是我力场里的能力,只是改变了你们的感官认知,并不是真的变成了水母。我这样做,是为了让你们能够理解我说的一切。”
它指着桑凌:“毕竟你之前说听不懂。我觉得很有必要进行演示。”
桑凌抱起触手:“我觉得你在阴阳怪气。”
“我不会这么没礼貌。”
桑凌昂头:“行,你说。我在听。”
她根本没在听,新奇地挥舞着触手,在空间里到处转圈。对这种“类全息技术”适应得很好。
江斩月比较稳重,只“漂浮”在原地,问:“你为什么会死?”
水母说:“我靠矽基红晶体汲取能量。如果没有能量,就无法支撑我的生命。”
之前见过的那些晶体出现在周围, 她们这次行走在晶体下方,时间飞速消逝,她们甚至能听见晶体发出咯吱咯吱生长和供能的声音。
然而, 周围的所有晶体被快速摧毁, 像蜡一样融化。
最后,充斥在她们周围的,变成了拥挤的人、浑浊的海洋和快速跑过又灭绝的动物、被开采过度的岩层。
江斩月从未留意过这些。
地球的发展在外星生物的眼中如同按了倍速, 一秒间看完了动物植物甚至是矿物质飞快消耗的景象。
它这才说道:“我以为来到地球就可以找到我延长生命的方式,但是,这里没有。如果没有长期的能量供给,我压缩的本体再消耗几百年,就会悄无声息地死亡。”
水母身上的光芒变得黯淡,江斩月和桑凌身上的光也发生了一样的变化。她们开始快速萎缩,甚至能感受到饥饿的恐惧,然后变得像肥皂泡一样,啪一下消失。
桑凌又重新凝聚起来,大声抗议:“那不是还能活很久吗?几百年诶!”
“几百年对我而言,如同几个小时一样短暂。”
水母伸出触手指着桑凌,“你能想象你一个小时后就会死亡吗?”
桑凌噎住,摆动两只触手:“那不行。”
“所以,我留在了这里。”它说。
她们跟着水母往前飘,周围的场景,快速变成了新纪元的基因工程中控中心。
和如今大不相同,“虚拟空间”里,中控中心的隔离墙是打开的,这里没有撕裂的力场,没有巨大的机械,立方体面前站了大量研究员。
她们平安无事,调用出复杂的数十块光幕,或激动、或焦急地讨论。
桑凌和江斩月和水母一块儿,似乎也成了被研究的目标。
水母说:“这是五十年前,我刚入驻这里时的景象。联邦要对我进行研究,就必须保证我不会死。首领或许是想控制我,但抛开目的不谈,负责接触我的研究员始终尽心尽力在解决给我供能的难题,并且成功了。”
江斩月飘向那些研究员,回头问:“所以外面那些,是用来维系你生命体征的设备?”
“一部分是。当然还有另一部分是为了监测。”
水母飘荡起来,周围的场景快速变化,她们深处地底,这里却逐渐像移山填海般,快速搭建起巨型的管道、机器。
水母解释:“这些研究员很纯粹,和江星澜一样,会惊叹我母星生命的伟大和奇妙。她们解决了难题,帮我逐渐稳定,给我供能。我原先以为你们的不透明思想是种阻碍,但因此你们在碰撞下,会产生很多奇妙的思考,这是我不曾见过的。她们做了很多我想象不到的研究。”
江斩月想起母亲对宇航员的评价,此时转移给了这些研究员。
——专心做科研的人,也处于一个类真空的环境,上头的目标和肮脏心思被隔绝,她们看不见,做出的成果她们却无法决定用在何处。
桑凌仍在新奇地抖动自己的“伞盖”,朝着那些研究员飞速靠近,触手却在接触的一瞬间,穿过了那些素未谋面的面孔。
“好真啊,居然是假的啊。”桑凌回头惊叹。
“当然是假的。”水母说,“这些人很多都不在了。”
在它说话时,江斩月发现周围的环境又发生了变化。
水母说:“稳定我的过程,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三十年前,她们开始研究将我作用在人体上会产生的反应。”
“人体改造?”桑凌停下来。
“嗯。就是基因净化剂的雏形。”水母的语气里并没有排斥,反而很欣喜。
它高兴地说:“在这期间,我再一次从你们身上学到了东西,我发现你们就是很好的能量来源。”
桑凌捂住自己的伞盖,后退:“什么?你在动什么坏心思?!吃掉我们,还是寄生我们?”
“不是寄生。是内共生。”它说。
“那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线粒体吗?”它问。
江斩月点头,看起来只像伞盖晃了晃:“跟它有什么关系?”
周围的光影又变化了,江斩月曾在教科书上看见的生物起源图被水母构建出来,四周都是海水,还不止,她和桑凌突然“啵”地一下,变成了两个放大千百倍的细胞。
桑凌愣住了,眨了眨眼睛。
水母飘在周围,说:“在和人类接触时,我发现了线粒体。人类的资料记载,在你们还是一个原始真核细胞时,线粒体原本是某种细菌,你们吞噬了它,二者却奇妙地共存下来,融为一体促成了生命进化。”
更小一点的桑凌,被江斩月“吃”掉了。
她们前后重叠在一起。
桑凌一愣,挥着自己看不见的胳膊大喊:“喂!不要拿我们当教具啊!”
“好的。”水母开心地挥挥手。
她们各自分开,桑凌才发现那并不是真的,只是某种虚拟感受。
水母继续说:“一直到现在,线粒体仍旧在你们身体细胞中,负责为你们高效供能,并且,仅由母体不断传承给后代。这给了我启发,我也可以和线粒体一样,存在于你们的细胞中间长久内共生下去,为你们转换能量,激发潜能。”
“啊。”桑凌下意识抵触,“不、不好吧。”
“你喝基因净化剂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好?”水母问。
“呃。”桑凌哑口无言。
“我知道你有些排斥,但请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们。”它换了种语气,温和地说,“人类渴望我的力量,我便慷慨地给予,如同我给予母星上每一个生物每一株草相同的灵魂一样。我不愿意侵略你们,这是我寻求新家园和延续自身存在的方法。当我成为你们的一部分,嵌入你们的魂灵,如何使用能力便是你们的事情了。”
它说:“就如线粒体一样,你会觉得现在线粒体不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吗?”
江斩月和桑凌对望一眼,一时想不到答案。
她当然觉得线粒体是自己的一部分,哪怕线粒体仍旧拥有自己独立的遗传系统和繁殖方式。
但是,人类会本能地排斥比自己更高级的生物进行融合,那会让人觉得自己成了被操控的容器。
江斩月想了想:“可是你拥有意识,还是集体意识,如果你和人体共生,那所有人不都变成共用同一个大脑了?”
“不会。”它说,“理论上会。但是你们研究过了,实际上操作很复杂,人类的免疫系统比我想象中强悍,会清除掉我大部分物质。我如果要寻求生存,要寻求一个安稳的庇护,那我在共生时就会失去我的特性,退居其位。你们的意识是不透明的,当我和你们融合度越深,我和你们意识深处的分体之间的联系就会逐渐消失。”
“只是如今还不明显。”它补充,“分体偶尔还会通过我特殊的方式,感应和接纳对方。”
“接纳?”江斩月打断。
“是的。分体之间有隐秘的纽带。我和你们的契合初期,如果无法在某人身躯内继续生存,分体仍会在瞬间逃逸。”它选用了更温和的词。
桑凌恍然大悟:“这就是能夺取异能的原因?”
“嗯。但是,如果这种新的基因续存下去,几代传承后,或许我也和你们一样,再无法联系和理解彼此了。”
江斩月飘了飘,说不上来这种互不理解,是好,还是不好。
有可能这是人类的落后之处,也是人类的独特之处。
水母开始飘动起来,它的身体不再是水母的形状。一时间,地球上的鲜花、狼群、飞鸟不断出现,它模拟出万物,又光速变小,声音却依旧平稳地回荡。
“或许以后我们会共同进化,像亿万年来的生命进化一样,只不过我会让这个进程缩短。如果某一天你们不需要我的能力,我便会沉睡。直到你们再次将我唤醒。”
江斩月张了张嘴,却无法及时地说出话来。
她一直以为红魔引导了杀戮,应该是一种残暴的、想要侵蚀人体的某种高级生命。
人们总是对未知事物抱有恐惧和敌对心理,这很正常。
但她从未想过,竟会有一种温和的外星文明,以不具侵略性的口吻,和她描述共生的未来。
江斩月飘到水母正前方:“可是,你描述的未来,和现在的现状显然不一样。”
“是的。”它变回小水母,声音带着遗憾,“这其中发生了很多变故。”
江斩月变回了人形,成功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在研究自己触手的桑凌也全须全尾地出现,手还举在眼前,正在揪自己的手指头。
突然的变化让桑凌警觉,两人迷茫地靠近,背对背打量四周,中控中心的景象却并没有发生变化。
在她们面前,仍旧站着一群人。
但人群中,出现了一张她们颇为熟悉的面孔。
第93章
桑凌最先发出惊呼:“秦鹰猎!”
“是她。”水母飘到秦鹰猎附近。
那些“活生生的人影”在移动,对谈。秦鹰猎穿着西装笔直地站在人群中,比现在看上去年轻很多,才四十多岁,消瘦但精神饱满地听附近的人汇报。
江斩月和桑凌就站在人群里,她们好像也成了其中一员。
水母的能力能够完全还原中控中心的过往。哪怕过去了三十一年, 这里不仅能听到声音, 还能闻到消毒水的气味。
水母和她们一起挤在人群中:“我提出了内共生的设想后,新纪元的高层派出了一批人类和我接触。其中有一位随行旁听的女士支持了我的提议,她是一名很有钱的投资家。”
它指向秦鹰猎:“她说我的能量能够激发人类细胞分裂和能量代谢,如果方法得当,加以引导,我可以治愈大量疾病,提升人类潜能和免疫力。她答应朝这个方向研究, 投入了巨款,然后带来了一批人开展长期项目。”
江斩月一边打量众人的面孔,一边问:“这就是基因工程的开始?”
她记得萧枢衡曾提及,基因工程开启了三十一年。
“对,这就是开始,怀着美好的愿景。”
水母停在秦鹰猎肩头:“她们确定了研究方向并向上申报,联邦竟然也批准了, 不久后增派了另一批人前来共同参与。其中有军官也有资本家。”
江斩月停下脚步,桑凌也诧异地转过身——周围的人光速变化了一批,大量的政客、学者、科学家和军队聚集在立方体前,有的说着笑着和她们擦肩,有的穿过了她们的身体。
她们不停打量周围,直到江斩月看见,一位穿着挺阔西装的女士,面色严肃地朝她走来。穿过她,走到她背面站定。
桑凌还在一旁观察,而江斩月已经不动声色地回头,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青年时的萧枢衡。
江斩月深深地提气,握了握拳。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见到过去的萧长官。
二十四五岁的萧枢衡已经锋芒毕露,气态和她相似,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让江斩月感到陌生的东西。那是尚未被无数背叛和牺牲打磨圆滑的热情,和略带青涩的理想主义。
江斩月一声不吭,水母却突然详细地介绍起来:“这边这位,叫萧枢衡。”
“谁?!”本在这里戳戳那里碰碰的桑凌,突然脸色大变,“是萧枢衡那个混蛋?!”
桑凌转到萧枢衡面前,想揪住对方衣领,然后手从幻象中穿了出去。气得她咬牙切齿。
江斩月抿了抿唇,最终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垂手站在一边。
水母却小声地劝诫:“不可以骂人。”
桑凌双眉倒竖:“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当时是十三区的基层执行员,和领导一起来旁听计划进展。”水母说,“当然,后来的二十年,她自己也成了领导,成了议员,最后成了战术审查长,后来和秦鹰猎相熟。”
桑凌想说些不好听的话,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抱着双臂。
江斩月这才迈步,走到桑凌和萧枢衡身边。
她一迈步,脚步落在虚拟场域的地面,发出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回声。
而周围的世界,正以另一种时间流速飞速变化。
它又漂浮起来:“在那之后的三十年里,我又接触了很多友善的人类,很多的科学家。秦鹰猎和萧枢衡经常站在这里商讨,来来去去,有时愁眉紧锁,有时又是欣喜万分。在我眼里,她们好似在每分每秒光速地长大,变老,变稳重,意气风发。我们无保留地和交流了许多事情,有些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母星。”
周围的景象流动起来,无数的研究员,或者说研究员的投影,如同被加速了的粒子,在四周拉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瞬息明灭的轨迹。
江斩月和桑凌,却像湍急河流中两块沉稳的礁石,成了观察者。
她们看到秦鹰猎和萧枢衡衣着不断变化、面容不断变老,气质、神态、脸上的皱纹不仅映衬了时间流动,还昭示了权力增长。在短短六秒间,两人已经变得接近于她们所认识的样子。
江斩月缓慢地深呼吸,原来,这就是一个人的半生。
桑凌在飞速流动的场景里,飞快地捕捉到一件事,她指着研究员光屏上的工程标识:“ NETO ?”
“对,这个项目取名为NETO‘。”水母飘起来,“NETO,后来成了我的名字。”
“你就是NETO?”桑凌有些诧异,片刻后又表达不屑,“我还是想叫你水母。”
“我不介意。”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江斩月转过身,“这在联邦集团军计划里不算好词。”
“但它最初就是好词。”水母说:“这是为了延续和纪念江星澜的‘太空拓地计划’,由萧枢衡命名。她们记得这位前辈所取得的成果,所以,保留了’为灾害做准备寻找新方向’的寓意,而非殖民。”
江斩月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感慨,她的姥姥如果还活着的话,如今应该八十五岁。而秦鹰猎七十一,萧枢衡五十六。
明明隔了不小的差距,职业和生活环境也大相径庭,却因为一个外星生物有了交集。
“但是。”水母话锋一转,“三年前,在研究即将做出成效时,军队接管了这个项目。”
身边的环境陡然间发生了变化,那些商讨的画面被撕裂,手持枪械、整齐划一的武装军队冲进来,接管了整个空间。
原先几批研究员被驱赶,枪口烫出的火焰飘向江斩月的额头,虚拟的滚烫感如此真实,她们甚至闻到了血腥味。
桑凌已经下意识拔枪。在反应过来这是无法改变的过去时,才恨恨地锤爆了面前的士兵幻影。
水母身上的色彩也变得黯淡,以此表达它对人类的担忧。
它说:“他们蓄谋已久夺过了成果。最后无视我带来的副作用,强硬地加速进化剂的研究,以此期望我能大幅度提升士兵的作战能力。”
江斩月握紧了拳,她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曾是她在军校荣誉墙上见过的前辈,此时成了一个个拿枪的士兵,忠心地、以绝对的秩序重塑这里搭建起来的一切。
然后,有一部分人被它撕成碎片。
小水母举起两只触手表示无辜:“是他们先更改了机器,释放了我的力量。老实说,我的力量如果不节制地释放出来,对你们人类而言太强大。我撕裂了很多人,甚至无法控制。”
桑凌抱起胳膊:“我以为外面漂浮的尸体,是你主观想杀。”
小水母咕噜了一个泡泡,许久才诚实地说:“当然啦,也主动杀了一部分。”
“后来呢?”江斩月站在血雾里问。
“后来察觉到项目即将失控,我请求和秦鹰猎沟通,要求停止这个项目。几日后,秦鹰猎站到我面前,遗憾地告诉我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基因工程开展太久,已经到了出成果的时候。在人类社会,这种研究已经无法停止。”
“秦鹰猎称她并非主观意愿上不中止,即便她停止项目,你们人类仍旧会因为贪欲启动项目。可能下一次做研究的是另一批人,可能是另一个国家,唯一确认的是,这个进程已经无法再停下来。”
她们转头便看到了秦鹰猎,那时的她神色严厉,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灯光下,做着重大的决定。
它飘远了一些:“所以没过几天,秦鹰猎到这里来告诉我,基因项目不会中断,人类世界有比我的力量更可怕的东西。比如权力,比如贪欲,比如无形的阶级和父权制度。所以基因工程还会继续进行,她也不会让它停止,反而加速了这个计划。她为我拟出一个固定形态,就用了我母星上红晶体的模样,结合地球的玩具,做成了魔方。她说这意味着打散和重组。”
“再后来的日子,秦鹰猎和萧枢衡开始带来一些新的人,起初是一个,然后是两个三个、一群人。她们好像有了自己的谋划,对我也不再透明。她们依旧在加速变化,身边的人也来来去去,有些人背叛了她们,又有新的人加入。她们好像有了各自的理想和斗争。”
江斩月身处其中,她和桑凌也成了其中一员,有时是两三个人,有时是四五十人,在还没有完全封锁的中控中心,这些人在做着隐秘的谋划和准备。
视觉犹如加速了百倍,在几秒内,她们迅速看完了一群人长长的一年。
“等等。”桑凌停下脚步,伸手抓住了一些快速闪过的光粒,她着急道:“这是谁?这又是谁?你可不可以放慢一点?”
小水母无奈地飘了飘,画面就此回溯在某个平凡的时刻。
然后,她们看到了她们。
——那时中控中心还未完全封闭,隔离门滑开,几个身影走进来,面有警惕却随意迈着步子。
桑凌的呼吸停了。
她最先看到冥王星,还是那身焦油城混搭的装扮,却拿着最高级别的通行证对身边的人大笑。
萧枢衡走在她右边,神情专注又无奈地劝诫。在她们身后,秦鹰猎手里拿着虚拟光幕,正在飞速接管周围的系统。
而跑在最前方,和众人拉出好长一段距离的,是年纪最小的孟无黯。
孟无黯脸上洋溢着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明亮笑容,朝着身后慢了几步的同伴用力挥手。
“走快一点啦!”
声音里带着年轻人对长辈特有的、不耐烦的亲昵。
水母完美还原了那一刻的光影、温度,甚至能听见空气中隐约的电流嗞响。
江斩月和桑凌身边的时间却仿佛冻结。她们震惊地站在时间之外,看见了健康的、友好的、不同年龄的、意气风发的她们——
作者有话说:今天会更得少一点,后面信息比较多,防止堆在一起。
第94章
怎么会?
桑凌却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最初是单纯的震惊、疑惑:“她们是一伙的?”
桑凌急忙冲到冥王星面前, 恨不得抓住老师询问清楚。然而老师看不见她,没有转过身和她打招呼,而是穿过了桑凌的手指。
桑凌快走几步,跟在老师身边,观察着冥王星的神情。
那个教她握枪、教她杀人的老师,脸上带着她记忆里颇为熟悉的笑容,仍旧耀眼。
冥王星的目光扫过孟无黯和秦鹰猎, 最后烦躁地摆摆手,把警告行动要小心的萧枢衡推远了一些。
眼神里并没有抵触,只有包容和熟稔。
仿佛她们一直是一个团队。
一直。
桑凌想不通。
在看到老师久违的笑朝向这些人时,最初那些震惊,变成了一股隐晦的、被颠覆信任的复杂心绪,瞬间涌入心头。
她对秦鹰猎没有敌意,但是对孟无黯的观感实在算不上好。这人三番两次派闫烬声阻挠她,她曾以为孟无黯想要她的命。
萧枢衡就更不用说了, 在“绝对有效”的判定下, 萧枢衡一定有意暴露了冥王星的地址, 直接导致老师死亡, 那是事实。
桑凌的仇恨,在见到萧枢衡本人之前, 还没下定论、没来得及发酵。可现在,水母告诉她,她们曾是一伙的。
既然这样, 那就是萧枢衡的行为就是背叛和出卖。
为什么?
桑凌想和水母要个答案,大声问:“她们为什么是一伙的?”
水母被她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往后退了好几步:“我不知道。我只能展示我曾见识过的记忆,她们来之前就已经认识。”
桑凌拿重枪的手握紧, 脸色不善。
水母感到惊讶:“我以为告诉你这些,你会感到开心。你真奇怪。”
“你才奇怪。”桑凌吼了回去。
她也不是不高兴看到她们友好相处。只是桑凌想不通,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老师没有透露过这些人的存在,连名字也从未提及,这让桑凌升起一股被欺瞒和背叛的感觉。她一直以为她们是无话不谈的亲人。
隐瞒带来的杀伤力,竟然这么旷日持久吗?
桑凌下意识看向江斩月。
她脑子一片杂乱,情绪尽管去得快,可来得也很汹涌、炽烈。她期望江斩月能说点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
但江斩月只是在身后注视着她,沉默地、疑惑地表达出和水母一样的不理解。
可恶!
桑凌一想,又作罢,江斩月也不知道自己和冥王星的关系,根本不知道她此时有多难熬。
但是,让桑凌变得极为恼怒的是,江斩月甚至表现出了微妙的庆幸,和如释重负。
桑凌蹙眉。
江斩月走上前来,挨了挨桑凌的肩膀,言语间略带欣喜:“这不是很好吗?她们原先不是敌人。”
“不好!”桑凌的心情像油,一点就着。她主动拉远距离,退开一步,重复,“不好。”
很烦,桑凌竟然有些方寸大乱,爆发的情绪无法梳理,桑凌以为江斩月能够接住——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期待对方给出反应。她的感情,她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纷乱心绪,为什么要江斩月给出反应?
又因此,催生出一种更深、更复杂、更为具体的失落感,和对冥王星的埋怨一起,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桑凌一直都轻易地消化情绪,这次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
江斩月却已经往前走,和那四人的光影汇聚前行。
在察觉到桑凌站在原地不动后,江斩月又倒回来,沉默地注视着她。
江斩月应该感知到了桑凌的烦躁,但什么安慰都没有,只扯了扯桑凌的袖子,颇为理性地拉着她往前:“先了解清楚。”
桑凌咬牙:“你这人!”
没有心!
难道不应该也给同伴一个拥抱吗?桑凌好似一块滚铁落入了冰水,她忽然在这么小、这么无关紧要的一个举动里,意识到两人之间巨大的不同。
她的情绪、感情都汹涌热烈,所以她也热烈对待别人。而江斩月不是,江斩月很冷静、理智,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那她也要不近人情!
桑凌最终把跟冥王星有关的话憋回肚子里,皱着眉往前迈步。
江斩月已经松开她的袖子,详细追问水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们经常一起行动吗?”
她们融入四人的队伍,并肩往前,看上去像是变成了六个人。
在她们身边,萧枢衡等人在讨论着NETO的计划,但是用词很隐晦,时常只说“基因工程”“生产线”“ 313”等关键词,还有一长串的数字,像在打暗号。
313 。桑凌突然被这个数字击中, NETO313 ,是老师手里那支红嘴烟的产品号。
水母已经在回答江斩月的提问:“这是两年前,第一支基因进化剂诞生的前夕。”
水母继续回答:“她们不常来,自从联邦军队接管这里之后,通行政策缩紧。她们总是夜间才来,都由萧枢衡领队,总共只来了三次。”
“所以,她们是合作、还是朋友关系?”江斩月追问。
“合作。”水母这次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她们在我面前签订了合作协议,进行了利益交换,我是见证人。”
她们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电子光幕,画面上有一份《NETO协议》,很简单的名字,内容也同样简单,模棱两可的协议内容,用词却很绝对。
上写:“在见证新纪元到来之前,签署各方务必履行义务,不以任何形式背叛同盟,不以任何理由损害同盟利益,并保证附录任务必须完成。”
签署方:秦鹰猎、萧枢衡、冥王星、孟无岸。
和协议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份杀手雇佣任务,内容指向同样模糊,只有签名。
签署方是冥王星。
而任务发出方,是萧枢衡。
桑凌碰了碰漂浮的光粒,神色阴沉。
这就是老师接到的任务?是身在联邦的萧枢衡雇佣了老师。
她看到,在文件签署之后,萧枢衡点击删除,永久销毁了两份文件。但明显,这些人已经被协议绑定。
水母看了看两人截然不同的神态,有些怅然。这次没有人追问,它却继续讲下去:“在那之后没过多久,也就是第二天,联邦军队通过加速提取,拿到了我分裂得来的第一支基因进化试剂。”
周围熟悉的面孔光速退场,桑凌疾走了两步,想要留下老师,然而光粒像时间一样留不住,飞快消散。
周围环境陡然变得阴冷,数十支军队的枪支反射着寒光,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滩正在腐烂的、仅剩人形的身体。
江斩月低头,嫌恶地后退。
水母却往前飘,它说:“军队牢牢把控了这支试剂,很快将其运用在活体上,秦鹰猎没能阻止。然后,那位优选体因严重的副作用被内脏腐蚀,成了半死不活的人。”
它做了演示,光芒笼罩在那具身体上,原本还具人形的残肢疯狂加速腐蚀,破坏皮肉、肠道、血管,变成烂肉。
江斩月诧异地问:“这就是红魔的副作用?”
“是的。如果想要内共生需要严格地遵从温和的步骤。然而我等得起,他们却急于求成。我的分裂体如果不作处理,进入你们的细胞会带来不可估量的能量。两年前这一支试剂,非常原始,能量很强,人类很难承受得住。”
它说:“连提取物过滤后的废渣,都成了毒药。”
桑凌忍着恶心往前踏了一步,觉得似曾相识,她看到那具躯体的鼻腔、耳朵、口腔都飞速流下血块,腐烂。她好像见证过这种死法。只不过那一次,流出来的是黑色的焦油。
“这是废渣的作用?”她问。
“对啊。基因净化剂提取时,我的分体只占灰尘那么小的一部分,其余的,是各类药物和化合物,需要融合后经过重重提炼,提炼不要的就是废渣。”
桑凌想起那支红色的烟,冥王星和孟无黯一定拿走了这些废渣,她们做成了烟,不对,应该说是,武器。
身边的士兵在动,有人快速抬来担架,附近几个穿着研究服的工作人员得到军队的指令,快速摘离掉实验者的血肉,将大脑剥离,放进了紧急送来的维生罐中。
江斩月蹙眉:“竟然还没死。”
“没死。”
那颗血淋淋的大脑极为恶心地漂浮在绿色的溶液中,像一个标本,还连缀着脊柱的血肉。
桑凌想吐。
水母已经抹去这段记忆,但四周的氛围变得更加阴冷,她们时常闻到血腥味,有时很淡,有时浓烈得令人作呕。中控中心的灯光也变得如手术台般冰凉。
那些声光影将她们真实地笼罩在血腥的过往之下,犹如亲身经历。
桑凌听到了痛苦的嚎叫声。
她转过头,是另一名试验人员。
水母身上的光芒变得极为黯淡,它忧心忡忡:“在那次测试失败之后,联邦却尝到了甜头。他们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急切地加快了进程,激进地走了很多弯路,这些后来加入的实验者,无一例外全部死亡。”
桑凌怔了怔,有人倒在她脚下,包括一些提出异议的研究员,也被强权镇压致死。
她胸口那股情绪迅速转化成无边的愤怒,这次不为自己,却更为汹涌。
“后来的两年,他们用高负荷的电流刺激我的本体现身,然后控制我分裂,进行切片。这种方法很有用,他们逐渐取得成功,但给我造成了极大的限制和损伤。我的寿命被加速缩短,主动权也被限制和剥离。”
水母说完晃了晃触手:“真奇怪,我从没有想过侵略人类,一直希望和你们友好相处,但是他们仅把我当成工具。”
“怎么能这样!”桑凌感到无端的气愤,她此前还对水母很凶,但听闻人类的恶行,眨眼间,她又成了它的同谋。
桑凌大声提建议:“把他们全都杀了不好吗?!你那么强。”
水母在听见这句话后,却奇妙地恢复了光芒,它在桑凌身前飘:“秦鹰猎带来的人,也说过同样的话。她笑着提议,‘毁掉人类不就好了吗’。”
“那你怎么没采纳?”
水母浮动起来,它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讲述它的见闻:“我在和你们接触的过程中,得知在你们人类世界的神话体系里,曾有一个造物母神名叫女娲。我时常会想,如果你们的造物神看见你们的恶行、贪婪,会不会后悔造出了人类,会不会想要亲手摧毁你们这个物种。”
它说:“我和她一样,确实可以简单赋予一个人类某种力量,或者悄悄侵入你们的身体,引发混乱,毁掉你们所有生物,我再寻找别的生存方式。或许能找到,或许找不到,那就和你们一同死亡。”
“可是,我无法决定你们谁生谁死,那太高高在上。我不是神,也不是人类。我看不透你们的思想,甚至有时也判断不出你们的好坏。秦鹰猎曾说过我太喜欢和人类交流,万一有人伪装得过为和善,我就会被欺骗、利用,成为帮凶。所以我知道,我做不到这件事,只能自保。”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它的声音温和起来,“我也在这颗星球上见过另一种人类,江星澜是我了解你们的第一扇窗,之后又出现了更多的窗。我通过你们了解这个新世界,你们中有邪恶,也有善良。所以我不会动用我的力量摧毁你们,以后也不会。在母星上万亿年,我靠屠杀和毁灭无法延续到现在。”
江斩月注视着那只透明的粉红水母:“你来地球五十三年,这就是你的结论吗?”
它见过无数人死去,两代人诞生,竟然还这么温和。这让她们感到意外,或许在它的母星,它便是女娲一样的创世主,它给世界的是创生能力,从不是毁灭。
“对。”水母答。
可桑凌不这样认为,她在听完水母的话后,仍旧坚持:“在我们的世界,毁灭和暴力是有用手段。既然有能力,那就杀掉那些人啊。”
水母转了个圈,伞盖边缘飘扬,仿佛在笑:“她也和你说了一样的话。她说既然我不动手,那就她来。她的团队里也有平和善良的人,既然如此,总要有一个充满攻击性的战士冲在前面。”
“她还说,如果她做不到,还有你。”
“我?”桑凌怔愣住,“冥王星的话?”
“嗯。”它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轻柔,“太阳,即便冥王星远离了你,她也会一直在。”
桑凌闷声,那些对老师的埋怨,在听完过往后,变得不再那么尖锐,混杂着游移不定。
老师真这么相信她的话,那就亲口交代她啊。
江斩月再次望向桑凌,眼中有探究之意,却还是不发一言。
桑凌憋不住:“你看我干嘛?有什么话要说吗?”
江斩月过了片刻才摇头:“没有,我没有立场。”
说完江斩月便转过身去,问水母:“后来呢?”
“没有后来。”水母飘远了一些,“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站在这里。”
她们所置身的场景悄然变化。
整个中控中心,除了隔离门洞开,变得和如今一样。
冥王星全副武装,手里还拿着一把湿透的雨伞。
而周围只有萧枢衡和秦鹰猎两人,孟无黯不在。
她们站得很远,彼此之间不再亲密,神色各有各的严肃。
水母说:“她们这群人有了争吵和分歧,像是有自己的战争。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在那之后的两年,联邦接管了中控台部分权限,在他们完全掌控基因工程之前,秦鹰猎带走了三个控制组件。她把我彻底隔绝在这里,克制我力场的装置也被毁掉。之后除了提取管道一直开启,此外,不会再有任何人进来探视,所有进入的人,都会被我不受控制地撕裂。”
江斩月诧异:“把你关在这里的原来是秦鹰猎?”
“嗯。她说NETO是个错误,她对这个项目很失望,最好彻底隔绝。”
“她骗你。”江斩月斩钉截铁地指出错误,“她是为了保护你,让联邦的人无法接近。”
“这谁知道。”水母竟然也不意外,“你们人类一向很狡猾。”
在那之后的事,她们便已经知晓。
启动组件分散,孟无黯杀进了联邦,接着,优选体闫烬声被孟无黯盗走。
杀手任务的结果,也是可知晓的往事——冥王星凭一己之力,杀死了十七位高官政员,击伤了二十一位联邦要员。
而新纪元内部,基因工程和永光计划深度绑定。
直到现在。
直到桑凌和江斩月踏进这个人造的无人之境。
桑凌已经被复杂的情绪冲击得一片混乱,但她仍旧抓住了重点:“为什么我们俩能进来?”
“她们离开前,在特定程序里加入了你们两位的信息,说如果她们失败,你们是协议的接替者。所以我认识你们。”
接替者。江斩月神色复杂地抬起头。
而桑凌的反应相反,指着自己的鼻子:“所以我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对。”
桑凌阴阳怪气地笑:“选中我,那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江斩月却有些不安。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谨慎地开口:“选中桑凌我可以理解。毕竟你说过冥王星指定了她。那选我是什么原因?在两年前,我和她们任一人都没有交集。”
江斩月往前踏了一步:“难道是因为,江星澜是我姥姥吗?”
“不是。”小水母伸出触手,往江斩月的左后方一指,画面最后一次出现变动,却让江斩月整个人心绪起伏。
水母看着远处虚幻的两人,声音柔和下来:“因为,这是你母亲的决定。”
第95章
江斩月久违地看见了母亲。
戴着军帽,穿着军官的制服。却和她记忆中那位严肃坚定的母亲不一样,此时的江摇光神情异常疲惫。
江斩月不受控地颤了颤:“她,也知道基因工程?”
“她是军官。当然知晓。”
“这又是什么时候?”江斩月注意到隔壁另一个人——萧枢衡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装和神态,和之前与冥王星签订协议时还要更年轻一些。
母亲和萧枢衡产生的交集,比冥王星等人,还要早。
这又是另一条时间线。
水母轻轻飘向江斩月:“是三年前。”
“她在这里做什么?她也参与了基因工程?”
“没有。”水母面对江摇光时呈现出和刚刚截然不同的语气,它用着江星澜的声音,温和却惆怅地注视着故人的孩子,说:“江摇光来悼念。或者告别。”
“悼念我姥姥?”
“嗯。”水母说,“这么多年,江摇光只来了这一次,就站在江星澜离开前站的地方。可能她也觉得江星澜把我带回来是一个错误。而她无法阻止这个错误被联邦军滥用。所以在听见我声音那一刻,她理解了你姥姥对地球的叛逃。”
江斩月无法描述内心的感觉。
母亲在这里听见的是姥姥的声音,母亲看到的是姥姥离开后的时代。
她看到的, 是母亲离开后的时代。
“我母亲……有和你说什么吗?”江斩月问。
“没有。”水母再次落在江斩月肩头, “但她告诉萧枢衡,要去执行什么危险的任务,如果回不来,她会把你托付给萧枢衡。”
桑凌猛地一震, 张了张嘴,看向江斩月的目光十分复杂:“萧枢衡和你……”
江斩月移开视线。
“什么任务?”江斩月打断桑凌,因为害怕而飞快追问,却说不出因为什么而感到恐慌,她说,“附属州哈米尔平原的任务?”
三年前,她毕业前夕, 母亲在平原抵抗林区特级火灾时牺牲。
“不是。”
水母又极快地否定:“江摇光说的是,联邦在起草一份秘密任务,她即将被选为《永光。全域肃清计划》的执行长官。”
“什、什么?”江斩月心头重重一跳。
“不会吧!”桑凌忘记了正在思考的事情,也极为吃惊地抬头。
水母没有言语,它退到一旁。
面前的人物却动起来,她们听见了声音,听见了江摇光和萧枢衡的对谈。
江摇光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那位神色疲惫、却下了巨大决心的军官,声音沙哑:“萧,我们这些年的争论,是你赢了,我现在才理解你在和什么抗争。”
她将一枚盾形的、崭新的芯片交到了萧枢衡的手上:“这是今天刚制成的SIRIS晶片,上头已经在准备全域肃清,这东西,我当作今年的生日礼提前送给你,至于能不能保住权限、后续怎么使用,和我无关。”
桑凌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
江斩月却呆滞在原地,连番的冲击让她过了许久才厘清了整件事情——冥王星手里那枚颈徽,原本属于母亲江摇光。
母亲在三年前把颈徽给了萧枢衡,萧枢衡又传递给了冥王星。
追究起来,颈徽竟然经历了一次如此颠沛流离的传递,像一粒火星,最终种在了桑凌手上。
难怪……难怪颈徽权限那么高。难怪萧枢衡会轻易知道密钥。
江斩月还没回神,江摇光却飞快地戴好帽子,转身离开。和萧枢衡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一直沉默的萧枢衡抓住了江摇光的小臂:“你去哪里?”
江摇光无奈地笑:“你知道,站在我这个位置,就脱不了身了。”
“你可以拒绝。”
江摇光摇头:“拒绝谁?我的上级?这甚至不是她的命令,她不知情。”
萧枢衡阴沉着脸:“那就杀了他们。”
“你也开始用暴力手段了吗?萧,明明你之前最讨厌我的军职。”江摇光笑起来,又说,“但这不是我杀一个人就能脱离得了的。权力和体制看不见,却可以随意决定我的命运……还有阿月。”
江斩月听见了陌生的小名,母亲当她的面,从未这么亲昵呼唤过她的名字。
在那之后,萧枢衡最终松开了手,而江摇光身形挺拔地离开。
离开之前,江摇光说:“我只能期望,你能带阿月脱离这泥沼。保护好她,她比我优秀,不要浪费她的才能。”
江斩月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定住,一动不能动。
——这和她认知相悖,母亲接到的任务,根本不是什么灾害应急的处理任务,而是差点成为全域清除计划的执行长官。
所以、所以母亲才拒绝了自己加入特遣队的申请。
所以母亲最后离开时才那么匆忙,连参加她军校结业式的时间都没有。
江摇光也叛逃了。
叛离了原本的任务,登上另一架执行任务的飞行机,远走联邦另一端的大州。最后,尽心尽力执行军人的职责,在疏散民众中牺牲。
联邦没有这样的记载,他们没有公开全域肃清计划。在计划开始前就抽身离开的江摇光,利用了联邦喜欢粉饰太平、包装恶意的作风,最后,她按被记载为因公牺牲,记功厚葬。
江斩月成功结业,成功在联邦获得了一席之地,安稳活到了今日。
或许,或许母亲的事有少数知情者。江斩月猜,后来或许都上了萧枢衡的名单,被冥王星杀死。母亲和冥王星不认识,她们的命运却互相扣合,一环一环。
如今,江斩月也叛逃了。叛离了联邦。
明明祖孙三代沟通稀少得可怜,却如此相似地走上了一样的道路。难怪,难怪所有人都说,她和她母亲很像。
整个空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水母终于停止了对往事的讲诉,安静地飘动着。江斩月站在原地,仍面对着母亲离去的方向。
就连最吵闹的桑凌,也抿着嘴角一声不吭,倔强地扣着手腕上的皮肤。
江斩月却无法准确描述自己的感受。
那些漫长的纠葛、她们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接触和没接触过的事,被一一摊开在面前。
长长五十多年的起因经过,在一个外星生物的口中,不过短短几载,串联起一个又一个人——所有人都认识、有连结、一只手一只手拉紧,或者放开。那像一场漫长的角逐,有人和贪婪的势力对抗较量,牵扯到焦油城、永光城无数人。衍生出基因工程、优选体和全域肃清无数个计划,最终变成了一场扑朔迷离的战争。
然后……然后,轻轻落在她和桑凌身上。
光影消失,声音消失,头顶和脚下的黑蔓延过来。无数的发光粒子,缓缓地、轻柔地聚集在了两人周围。
水母依旧温和,它见证了众多人的联结,陨落和分散,仿佛人类般发出一声叹息:“我现在了解你们了,你们人类总有自己的理想和斗争。”
“你才不了解。”桑凌不认同,她大声地反驳,“你都不知道她们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敌对。”
“好吧。”小水母好脾气地承认,“我确实不知道,那还不是你们太难猜。”
人类的合作关系可能很稳固,也可能很脆弱。一次背叛或者隐瞒,就会出现裂痕,导致瓦解。
就像现在,桑凌已经放弃和它理论,神情复杂地走到江斩月面前:“你是萧枢衡派到焦油城的人?”
江斩月看着桑凌的眼睛,她竟然读不出里面是失望,还是不解,或者愤怒。好像针对她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她看不透。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杀手也学会像她一样隐藏情绪,不再那么直白。
托小水母这个大嘴巴的福,江斩月已经很难狡辩,只能承认。她点头:“嗯。”
桑凌撇下嘴角,像往常一样揪住江斩月的衣领,却只是轻轻一拽。
“那我问你,你明明知道萧枢衡跟冥王星有仇,我们谈合作的时候,为什么不和我说清楚?”
桑凌的质问并不尖锐,语气甚至破天荒地很平稳,也没骂人。
但江斩月竟然生出些慌乱,陌生的感觉刺激得心脏很难受。
她移开目光:“这会影响到我们的合作关系吗?”
“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明明就知道答案,所以你才不敢坦白。”桑凌轻声问,“所以,江斩月,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江斩月难以否定。因为这是事实。
她原本判定不利的信息会导致合作关系破裂,所以既没有告诉长官桑凌的存在,也没有告诉桑凌萧枢衡的存在。
这从计划层面而言,对她们的短暂合作有利。
但现在她对桑凌的复杂感情,超出计划之外。
她察觉到,桑凌似乎对于“被隐瞒”这件事,产生了极大的愤怒,却因为水母的讲述一直在压抑着,并未像往常一样表现出来。于是内化成了某种新的东西,让桑凌换了另一种方式处理情绪。
江斩月觉得很难受。
“对……”江斩月想说对不起——她竟然想说对不起。然而桑凌刚听完一个字就松了手。
很不巧,“对”就变成了回应桑凌的答案。
桑凌闻言,后退一步拍拍江斩月的肩,然后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她甚至贴心给江斩月整理好被拽皱的衣领,说道:“没事啦,江斩月。我们只是暂时合作。”
“暂……时?”江斩月心口一滞,生出些陌生的、麻痒的酸。
“对啊。”桑凌哈哈地笑,“我们不是计划好了?一起杀掉焦油城的敌人,一起进入新纪元,再杀掉S-0。你看,三个计划我们完成了两个,很顺利。”
“只是这样?”江斩月问。
“你还想要什么?”桑凌戴上太阳镜,“可不要贪心哦好姐姐。”
确实是这样,最初说好的就是这样。
是谁贪心?
江斩月这次看不到桑凌的眼睛。她下意识走向前,学着桑凌的习惯,也勾了勾对方的尾指。
桑凌怔愣,对她的主动触碰有些诧异。
但桑凌并没有像江斩月预料中那样气愤甩开她的手,而是反手牵住,仍旧是笑:“接下来也要好好合作噢好姐姐。”
江斩月能感受到桑凌的指尖在发颤。像克制着无边的怒意,酝酿着情绪,又生疏地隐藏好,要在某个恰当的时刻狠狠报复。
不像桑凌的风格。
跟谁学的?
学这么快。
“好。”江斩月只能说好。
她们对过去、对彼此未消化的复杂情绪堆积起来,像针尖上的一滴水,最后汇集在对方身上。
这次被对方承接了。没有吵架、也没有质问,轻飘飘的,被合作的名义暂时掩盖。
江斩月想起她们今天牵了三次手,以为超出了同事、搭档,或者朋友的亲密。
但直到这一次牵手两人才从假象中抽离出来,审视,从始至终,她们只是合作关系。
那就继续合作。
互相防备、猜忌。容忍桑凌对她的失望和厌恶。
江斩月开始往前走:“我需要梳理已知的事。”
她没有松开桑凌。
甚至开始触碰桑凌、触碰也显得生涩,先是两根手指状似无意地勾紧,接着滑入指缝,十指交合,轻轻握了一下桑凌的掌心。
桑凌一瞬间绷紧,似乎咬着牙骂了一句,却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出声询问,语调昂扬:“什么事?”
“这两年发生的事。”
江斩月的拇指指腹摸过桑凌手背骨节。
桑凌闭眼深呼吸,分不清是气的还是被触碰困扰,却是露出笑容:“好啊,正好,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呢。”
飘在前方的水母回过头,它看着两人脸上的笑,又看了看十指紧扣的手,欢快地说:“你们关系真好。”
“你……”轮到桑凌被气笑。
“从进门起我就发现你们关系很好。”水母用着江星澜的声音乐呵呵地表示,“这样很好,我喜欢看人们相亲相爱。”
桑凌咬着牙嘀咕:“难怪秦鹰猎说你好骗!”
“什么?”
江斩月迅速接过话:“她夸你。”
水母听完,开心地飘来飘去。
江斩月继续往前,在脑海里快速整理着资料,桑凌跟上她的脚步。
她们各怀心思,隐藏着愤怒,却举止亲近。就当被合作的关系绑定,挣脱不了。
知晓了过去,再看这两年的事情,便清晰了。
和往常一样,江斩月仍旧负责整合,她问桑凌:“你有什么没弄懂?”
桑凌深呼吸,刻意刁难:“都没懂哦好姐姐。”
江斩月又显得极有耐心:“那我们从头梳理。两年前,孟无黯、萧枢衡、秦鹰猎和冥王星是一路人,签订了某种合作协议。我猜,她们也是因为基因工程和永光计划达成了某种共识。”
桑凌噢了一声:“结果所有的事,都还是和红魔有关。”
“嗯,所以联邦手上只有三个进化过的优化体,是从一开始就受到了她们的阻止。她们应该做了长久的努力,不然现在联邦的超级军队已经组建,不可战胜。”
桑凌:“但她们现在,没有一起行动诶。”
“可能是出现了分歧。”
江斩月想起看过的几份报告,这四人性格差异太大,有昂扬的、平和的、中立的,最后还刺激出了一个偏激的孟无黯。
这四人是怎么认识的?看起来毫不相干,年龄和地位都有鸿沟。
她们又是怎么分散的?
曾经一定发生过背叛,萧枢衡暴露冥王星方位,冥王星击伤萧枢衡眼睛,她们每个人都受了伤,枪口相对,还曾憎恶。这些事情,联邦有傀儡判定为真实,写进了报告。
只是,不知道同盟分裂是何种原因。
水母说得没错,那确实是萧枢衡那一辈人自己的战争。如果明天萧枢衡照例和孟无黯见面,那就只有问问当事人才知道了。
江斩月收回思绪:“但之后两年,她们仍旧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事,暗中活动。”
“比如,秦鹰猎带着金钥匙和样本魔方从新纪元紧急撤资,从源头上阻止了联邦全权接管项目。”
江斩月想到这里顿步,问桑凌:“红芯片,怎么到了你手上?”
桑凌仍旧戴着太阳镜:“我一定要告诉你吗?好姐姐。”
江斩月保持着冷静:“合作,别忘了。”
“行,合作。”桑凌的尾音拖得很长,然后告知:“遗物是冥王星亲自邮递到了只有我和她知道的秘密地点。”
桑凌补充:“在冥王星死亡的那一天。”
“你确定她是亲自邮寄?”
“当然确定,我说了地址只有我和她知道。”
难道冥王星一开始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江斩月握了握牵着的手,引开话题,继续往下整理。
“回到焦油城后,秦鹰猎知道这些启动组件放她那里不安全,把祁各隆和花隐雾牵扯进来。”
不,不仅是秦鹰猎,萧枢衡也把风渡川也变相拉进了“阵营”,她让她留在焦油城。
好像还不止,前两天那些被萧枢衡物色、接替焦油城混乱权力的各行各业的普通人,也是安排好的。
这些人在庇护下有了生路。
另一批人却有了死路。
作为黑。帮老板的孟无黯,则笼罩着焦油城的黑暗面。继续分裂的红魔,主动分配权最后落到了孟无黯手上。她间接杀了的,烧了的,不计其数,破晓帮直接换了天地。
这些话江斩月没说,她发现桑凌明明思考得很快,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脑子一团乱。
桑凌在沉思时下意识接话:“孟无黯也在找组件,她没成功。”
“但是她杀人很成功。”
桑凌突然高昂地哎了一声:“难怪孟无黯那么了解我的身份。她一开始就引导我击杀教父。哇好可恶啊。”
“不止。”江斩月顺着桑凌的思绪,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孟无黯也在引导我们争抢红魔。”
很隐晦,她们甚至一开始没有察觉,以为孟无黯借刀杀人。她们当事人都没察觉,那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
这是孟无黯唯一和狠厉手段相悖的地方。
另一个让江斩月觉得违和的地方,在于时间太巧。
恰好,萧枢衡就给她指派了任务。
这不是单纯的巧合,江斩月发现不对——母亲早就和萧枢衡托孤,她却在红魔生产成熟后,才被萧枢衡从纠察队指调过去执行任务,那竟然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萧枢衡,之前可能在有意避开她。
这个违和的感觉被江斩月迅速抓住,她推翻了之前的论断,突然冒出来一个新的念头。
“那是一个时机。”
“什么?”桑凌从沉思中回过神,终于甩开了江斩月的手,抱着胳膊和江斩月面对面,追问:“什么时机?”
“你之前,听说、或者认识孟无黯,或者秦鹰猎吗?”江斩月突然问。
“不认识,听都没听过。最近才知道。”
“是。这有问题。”江斩月陡然精神,她发现了一件事,“她们在刻意避免接触我和你。”
直到等来一个时机。不止一个人在等这个时机!
等优化后的红魔能批量生产,等她和桑凌能够接手。
不管那四人有什么纠葛,后来发生了什么矛盾,关系变得多么糟糕,但那些人之前关于“协议接替者”的约定,仍在严格遵守。
她和桑凌,是两个计划好、却又不受控的变数。
江斩月猛地停下脚步。
她站在这如同宇宙的无垠寂静中,却仿佛听见了时间的齿轮在头顶缓缓咬合。她听见江星澜的声音,看见星空变幻,看见地上蔓延起火星,所有的一切都是长久铺陈的命数。
她突然又想起进入隔离墙之前看到的景象。
秦鹰猎、萧枢衡、孟无黯站在高空,如雕塑般俯视。
原来那不是来看好戏,她们是不是在注视着能突出牢笼的、新的接替者?
有人筹谋了很久,等待了很久。
直到新的希望出现。
江斩月的目光从苍穹,又落到了桑凌身上。桑凌正巧也在望过来。
两人脸上浮现同样的清醒和诧异。
她们也是——不管她和桑凌之间如何纠缠,是什么关系,发生了什么未解决的矛盾,但她们还是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并且,踩着太多人的肩膀,得到了太多助力,所以那么肆无忌惮又游刃有余地杀到了新纪元。
江斩月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桑凌很凶。
“我遗漏了一件事。”江斩月想起,“萧枢衡给我指派任务时,完全没有设定过任务完成时间。”
不知道原先萧枢衡给她的预期是多久,设想的难度是多少,或许像她们这些前辈一样,要花一生,和有形、无形、不知名的恶意抗争。
但是,江斩月推算,从她被派到焦油城,到现在她们接触到真相,只花了十八天。
十八天。
难怪萧枢衡说她动作比想象中快。
她和桑凌,在较量中快速获得了众多异能,又在对抗中,拧成一股更尖锐的力,踩着前人铺就的路,用自己的速度飞快往前冲。
不用再等。她们不需要等。
她们是要落在地上的星,能够迅速撕裂气层,势不可挡。
“我知道要怎么做了。”江斩月有了新目标——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没想到小桑小江相处还不到一个月呢?我列着记事本,确实只有十八天。比大多数女同进展快。两位到处打打杀杀之余还有了心动嘉宾,不睡觉仙人的大胜利。
(实际上她们每个人只用过二十四小时,但是双视角一天要过四十八小时的剧情)
ps:其实前辈们接触的事件更丰富、脉络更清晰,但实在是令人揪心。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今天会调整后面一章的基调,可能晚几十分钟发。
第96章
江斩月打算将自己的发现和盘托出。
她还未开口,桑凌已经慢悠悠地擦起了枪:“那我也知道了。”她定下她的新目标:“我要杀了傀儡。”
江斩月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定:“你发现了?”
“当然。”桑凌扬声道:“你瞧这两年,这四人全部在暗处活动, 都没有亲自动手。甚至要我杀人都没直接和我对接,这不对劲, 是因为傀儡在暗中监视, 对不对?”
果然如此, 桑凌的脑瓜子明明就转得很快。根本不需要她梳理。
至于傀儡造成的麻烦,江斩月对此感受更深。
这四人的指令全部外包给了下属——桑凌和冥王星关系匪浅,萧枢衡派出了江斩月,孟无黯掳走闫烬声,连秦鹰猎都在暗中调动花隐雾。
被囊括进来的甚至还有风渡川、祁各隆、玖厉、蔡圆和宇光。
她们这些人活动空间更广泛,不受管控,是后来者,组成了一张崭新的网,网住了敌对势力,将民众保护和隔绝。
或许在后人眼中, 她们又成了新的引路人。
江斩月和桑凌确认信息:“你有没有收到过具体的指令, 或者解释?”
“有也没有。”桑凌回答,“不过, 我收到的指令都非本人传递。”
江斩月了然。
瞧,这四人甚至从未告知属下全貌和具体的细节。
只有立场模糊的萧枢衡,在虚拟接入器里,亲自和她讲过永光计划的始末。
——那次,萧枢衡提到冒着风险和她对谈,江斩月曾以为是来自联邦的风险,现在才知道是傀儡的风险。
桑凌也想通了这一点, 所以她压制住复杂的情绪,转化为斗志:“我们赶紧解决了傀儡,拿到他的能力,这样身份暴露的风险就不存在了。”
江斩月隔了很久才点头。
她并未全然赞同桑凌,只是,在此时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和桑凌的差别。
桑凌的目标,是出现一个敌人就杀一个。这种行为或许是勇敢,或许是狂傲,有人挡在桑凌面前,就一定会被她马上清扫干净。她不需要考虑更长远的东西。
但江斩月需要,她觉得敌人不是傀儡。或者说,不只是傀儡。
甚至站在她们头顶的总司令、总统都只是一个权力代表的符号。引领她们的那些人在抗争什么,要推翻什么,为什么费了那么大力气杀了那么多人,联邦的社会仍旧毫无改变?
江斩月却在这一刻看得清晰。
她想起萧枢衡反复和她提及的“规则”,崭新的目标就此出现。
敌人无形。
但她们需要先解决有形的敌人。
所以,也暂时收束在傀儡身上,和桑凌的目标一致。
“好,先杀了他。”江斩月认同。
但是,不是马上。
脑海中的红色魔方在进来时已经飞速消耗,变得黯淡,如今的余量已经经不起一场战斗,更何况这场战斗或许比进来时更难熬。
她需要休息,桑凌也需要。
她和桑凌的魔方消耗,在这几天一直保持着同步,不用问就能判断对方的状态。
江斩月还不知道时间,她问水母:“我们进来多久了?”
这个空间智脑失灵,连时钟也停滞。
水母说:“四个小时十分钟。”
江斩月有些意外:“这么久?”
她以为她们对话只花了一个小时。
“对。”水母说:“你们被拽进我的领域,会感觉时间流速变得很慢,这就是我平时的感知。”
江斩月判断着脑海里魔方的充盈度,问:“那我们可以在这里待多久?”
“如果你喜欢,待一年都没问题。”水母很欢喜,又提醒:“但是这里没有人类食物,会饿死。”
她们当然不会待那么长的时间。
但是,江斩月在得知时间之后,改变了想法,她并不急着出去了:“我们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凑齐五小时?”桑凌问。
“多八个小时吧。不只是为了恢复体力。在你饿之前,我们需要耗一耗外面的士兵。”
江斩月值过班,知道每分每秒保持高度警惕是什么感受。特遣队很可能精神紧绷地等着她们出现,她们出现得越晚,兵力就越疲劳,她们才能更安全地离开。
至于外面的局势变成了什么样,她们已经无法掌控了。
桑凌被江斩月说服,安静下来,她笑道:“好,让观众等着吧,不喊安可我们不出去。”
观众……江斩月反应了一会儿,上千个精兵是观众吗?
桑凌已经盘腿坐下,在察觉到这个空间没有地板的概念后,她双手一松,直接躺下来,整个人好似飘浮在宇宙。
水母扁扁地飘走:“既然这样,你们先休息一会儿。我显形需要消耗能量,也要休息。”
“好。”江斩月点点头。
水母开始漫无目的地四处飘,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江斩月犹豫片刻,最后选择挨着桑凌坐下。
她们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属于临时搭档的距离,不远不近,一臂远。
紧绷的状态关闭,寂静便像潮水般涌来,填补了她们之间的空白。
江斩月试图重新梳理脑海中的线索,对眼前的困境早做准备。
但她处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思考了一个来回,最后,目光还是落向桑凌。
脑海里的红色魔方散发着光辉,缓慢恢复。江斩月才想起,她从未和桑凌共享过休息空间。
在焦油城那几日,她们合作后总是力竭,但这种捕猎后的疲惫状态总让她们忌惮丛林里另一只猛兽,所以,都会默契地选择各自回家调整。毕竟休息这件事,对战斗者而言非常私密。
如果她们不是同伴,而是临时搭伙的盟友,那么需要警惕。休息时的状态、习惯,甚至是坐下时的弧度、擦拭武器的方法都会暴露许多不被人察觉的细节。
比如,江斩月对桑凌已经很熟了,但她从未发现桑凌休息时,其实很安静。
或者今日这种安静,来源于桑凌心不在焉的沉默。桑凌还戴着太阳镜,不知道是眼睛是闭着还是睁开,视线可能落在任何一处。
也可能在她身上。
挨过漫长一段寂静,还是桑凌先开口:“喂。”
江斩月便侧过头,单手撑地,垂眸看着地上的人:“什么事?”
“你不打算和我说点什么?”桑凌双手放在心口,交叠,看起来很安详。
原来桑凌睡觉是这种姿势吗?很别致。
江斩月顿了顿,想把之前道歉的“不起”说完整。
但是她说出一个“不”字之后,察觉到已经错过了道歉的最佳时机。
心中一犹豫,冲出口中的“不”字,又好像成了一个答复。
江斩月不动声色偏开头,有些懊恼,今天怎么总是发生这样的事。
她其实很在意刚刚沉寂下去的矛盾,想谈谈桑凌为何对她的隐瞒有那么大的反应,像应激,以至于反复刻意重提好姐姐的称呼,大概是气得不轻了。这些矛盾被眼前的事情打断,被她们双方默契地、暂时性地封存。
但这种情绪没有消失,只是成为一个沉默的存在,像个隐患。江斩月有点担忧。
相比起外面一千精兵,她好像更担忧眼前的桑凌。这让她难以适应自己的心态。
可现在提这些不合适,她们在休息后需要合作,不能在这之前冒着破坏关系的风险,有什么事突围出去后再说。于是,江斩月绕开了能引起关系崩裂的话,无关紧要地问:“你为什么要把手放在心口?像收尸队的入殓姿势。”
桑凌想听的可能不是这个,她不断深呼吸,双手拍拍自己:“我在劝自己和你说话时心态放平和一点。瞧,这不就用上了吗?”
越拍越快,显得被江斩月气得不轻。
江斩月有些意外,桑凌多次挑战她的忍耐极限,现在却好似被她挑战了。
“你现在不想和我说话?”江斩月轻声问。
“不想。”
江斩月感到桑凌不在状态,她垂下眼眸:“不讲道理。明明就是你先开口惹我。”
她从未对谁说过这么多无聊的句子。
桑凌听见江斩月的答复,不拍自己了,而是把自己蜷缩起来,背对着江斩月。
江斩月看着缩成虾的背影,有一秒察觉到桑凌的疏远。
她撑在地上的手攥紧,又松开。却装作不在意地想引起对方交谈:“这又是什么新的收殓仪式?我入职时风队长没教。”
“救命了。”桑凌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臂弯传来:“有人说过吗?你有时候嘴真的很毒诶。”
“没有,只有你。”
“我倒成唯一了。”
“嗯。”
“骗子。”
“为什么总说我骗子?”
“你不是吗?”桑凌小声控诉,“唉。寒心,我都不想跟你大吵大闹,我也没有立场。”
指向模糊的试探,言不由衷地确认,还有回旋镖在她们之间来回横跳。江斩月得出结论,桑凌原来真的很在意被她隐瞒这件事。
江斩月心中的麻痒四散开来,让她难受。
“我不会再瞒你了。”她语气郑重,像许诺。
“我不会再信你了。”桑凌呛嘴,像儿戏。
她们好像在关系变得紧密之前,又把对方推开,保持安全距离。四周变得很安静,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她们再次避开实质问题不谈,空气中仿佛飘浮着一些未能成形的真心。
但这里好安静,显得这段空白弥足珍贵。
于是这来之不易的、没有明显火药味的共处时刻,被某一方小心珍藏。
三个小时后,桑凌被情绪冲击得神智劳累,竟然睡着了。
江斩月缓缓放松了发酸的肩膀,终于在桑凌身边躺下。
她看着星空,听见轻浅的呼吸声,身边围绕着发光的粒子。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在被外围千军万马围剿的情况下,江斩月竟然感到无比的安定。
她也闭上了眼睛。
……
桑凌醒过来时,首先看到身上的外套。
是江斩月的外套。
她坐起身时,外套往下滑动,桑凌飞快伸手抱住。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这里就三个活物,水母不在,那一定不是水母帮她盖的。
可是,江斩月有这么好心?
不可能吧,连一个回应的拥抱和一个道歉都不肯给她的人,会照顾她?切,幻觉。
可桑凌拿着外套没有撒手,她觉得自己有些不争气。
她侧过身,一低头便发现江斩月睡在她身边,只穿着贴身的作战短袖,闭着眼,很安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她要死了。江斩月呼吸都浅,像是没有。
桑凌俯身靠近,细细观察才发现,还好,眼睫还在颤动。她还注意到,江斩月这次的伪装连眼睫颜色也有加深,有在好好吸取教训嘛。
这张脸很陌生,她看过江斩月很多伪装面孔,平凡的、普通的、锋利的,气态都略有差别。但她很难看到江斩月如此安静的一面,没有攻击性,像柔和的湖水,发丝软软地垂下来,贴在额角和脸颊边,随着极轻、极缓的呼吸,几乎看不见地起伏。
“还要看吗?”江斩月缓缓睁开眼,与她对视。
那双眼带着朦胧的睡意,难得一见的迷人,桑凌被抓包时本能想避开,又被吸引,她没有挪动,反正慌乱的眼神都被太阳镜隐藏。于是她更肆无忌惮地观察江斩月的眼眸,里面本应该倒映着星空和光粒,此时却被她的影子盈满。
在沉溺之前,桑凌恍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气。于是决定要换个法子让自己争气一些,作为报复。
她突然扬起笑容,单手撑着身体倾身往下,缓缓逼近江斩月。胸口的外套滑下来,落在对方身上,江斩月却怔怔地一动不动,只是注视着她,胸腔起伏,深呼吸,然后屏气。桑凌看着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逐渐放大、放大,大到遮住所有的光粒,大到江斩月只看到她一个人才好。
她离得太近,炽热的呼吸落尽江斩月颈窝,她们第一次见就触碰过身体边界,此时没了敌意,便显得气氛微妙。江斩月那张冷淡的脸终于显露出紧张,她颈侧肌肉紧绷,眼睫轻轻颤抖,张嘴想说什么话。
但是,在察觉到罪魁祸首桑凌带着挑衅的、清醒的笑意时,江斩月先一步偏头躲开。她蹙眉,掩饰着紊乱的呼吸撑起身,责问桑凌:“你想做什么?”
桑凌笑得很得意:“只是确认搭档状态,不喜欢?”
“不喜欢。”江斩月有些恼怒地望着她,又移开视线,却是确认她的态度:“你为什么这么事不关己?戏弄我吗?换了种方式恶作剧?”
“真厉害。”桑凌摆正太阳镜赞叹,江斩月一眼就看出了她事不关己。
所以桑凌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比以往更进一步侵占私人边界,靠近也坦然。
“对啊,恶作剧。”桑凌扬起嘴角答:“我就喜欢你不喜欢。”
她显得没有真心,可能合作伙伴也不需要她的真心。那就当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恶作剧。只是桑凌的气还没有消,这次对江斩月的懊恼好像嵌进了骨子,抹不掉。显得隔阂很深,显得过于在意,让她忍不住越界。
桑凌已经不单纯在意“隐瞒”这件事。老师也瞒了她,最后发现是因为傀儡的牵制,所以她调整好了,把闷气变成了想即刻杀掉傀儡的决心。
但对江斩月,桑凌却没有目标可以转移。她在寂静中梳理清楚了,也不是恼恨江斩月瞒她,是怕她们会因此决裂。
合作关系并没有那么牢固,她们之间没有实质利益捆绑,只为了一个目标。目标是会变的,她就随时会变。桑凌又想起了冥王星和萧枢衡最后分道扬镳。她觉得她们和前人太像了,这让她莫名恐慌。
在听到她戏谑的答案之后,江斩月的视线逐渐冷淡下来,看向别处:“下次不要突然靠这么近,我会不自觉出手。”
“下次还敢。”桑凌露出笑容,主动退开。
她松开按压发白的指节,十分隐晦地调整呼吸。最后,她放弃思考,捡起外套砸向江斩月的脸:“起来吧,干正事。”
“什么事?”江斩月拉下外套攥在手中,她梳理着弄乱的发丝,有些不在状态,不知道是睡意还是什么情绪未散,迷迷蒙蒙的。
又是不曾见过的样子。桑凌移开视线:“傀儡的事。”
“嗯,好。”
江斩月低声回应,单音节落入耳中,略微沙哑。
桑凌极快地站起来,摸向冰冷的枪把:“快点,快点。”
她一边不自然地催促,一边强行转移注意力,打量起了脑海中的红色魔方。
江斩月已经穿好了外套,外套上全是桑凌残留的体温,她用指腹摸了摸,掖了掖领口。
桑凌已经被魔方吸引,在看到光芒充盈的下一秒,燃起了斗志:“你快点,我一定要杀了他。”
江斩月清醒过来:“你进来时,看到傀儡了?”
“没有。”
“我进来时,见到总司令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或许跟傀儡有关。”
她们的话题,终于完全转移向敌人。脸色恢复冷静,像是前几日配合作战时的状态,逐渐自然。
桑凌问:“在哪个方位?”
“我们待过的观测室。”
江斩月装好枪:“不过,我们还不清楚傀儡的异能,他的异能可能很强大,能活这么久,一定不只有测谎的功能。”
桑凌想了想:“我可以主动试探。”
“风险太高,万一失败,我们的信息就会暴露,连孟无黯都无法摆脱监视,意味着这个风险只有0和100 。”
“那怎么办?”
“情报太少……”
在她们紧锣密鼓地商讨之时,消失许久的小水母突然降临在她们中间。
水母举起触手:“你们不知道的话,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第97章
各自做着准备的两人,闻言同时望向水母:“你知道?”
“知道啊。你忘了我和分体还有微弱连接,你们的异能我都知道。”
桑凌仍下意识和江斩月对视,她们甚至同一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桑凌从江斩月紧绷的眉头看出了警惕心,怕自己也是,于是赶紧压制住眉头,好让自己看起来神态如常。
短时间内, 两张脸已经变了三种表情。
三秒后,桑凌露出白牙,双手捧着水母,率先挂上讨好的笑容:“你全知道啊?能不能,给我留点隐私?”
水母诚实地承认了:“全知道。”
江斩月感到一丝慌张,先发制人制止水母这个大嘴巴:“那你先不要乱说。”
桑凌点头,对此表示认同。她和江斩月的异能, 都还没交底。
直到此时,两人才惊觉这外星生物竟有可怕的一面——若站在它的敌对面,她们所拥有的异能,在敌人眼中将是透明的。
作为人类,会本能地想要清除过于强大的威胁,这种恐惧刻在骨子深处。但桑凌和江斩月产生警惕的下一秒,就理性抛弃了与之对抗的念头。
她们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细致地了解过,这只生物在地球上遭遇五十年的恶意都不曾对人类敌视,它很强大,各种意义上都是。
它是盟友。
江斩月率先和水母确认:“只知道异能?那你能读取我们大脑信息吗?比如五感、记忆。”
“都不能。”水母解释说, “我进入人体细胞后只负责能量转化,所以只能感知到异能。不然的话,我就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了。”
那它确实不知道。
桑凌默默松了口气。
江斩月已经沉下目光, 询问起了傀儡:“你知道傀儡的事?”
“是啊,我很清楚。”小水母似乎很喜欢和人类说话,江斩月一问它问题,它全身的光芒又开始浮动。
它说:“记不记得之前只剩一个大脑的实验者?他是优选体S-0,饮用了第一支未经过滤的进化剂。虽然他遭受了巨大的反噬,但获得精神力会比你们更强。”
“S-0就是傀儡?”江斩月确认。
“对。”水母说,“联邦一直都没有放弃这个工具。他们将大脑放进营养缸中保持生命体征,装满辅助设备。这颗大脑,每隔三个小时能量就会恢复,所以在电路刺激下常年保持活跃,直到现在,一直不停。”
“三个小时?”桑凌感到惊讶,“恢复时间比我们短诶。”
“如果他有身体供能,这个时间会更短,只需要一个小时。”
“那也太惨了,岂不是一直工作无法休息?”连桑凌都表示精力不足,“听不得听不得。”
江斩月问:“那他异能是什么?”
“异能就是傀儡。”
“他能操纵傀儡?”
“不是。”水母介绍:“这个人就是傀儡本身。他可以成为别人的克隆体,强制读取并同步目标的状态,从而洞悉、复刻并检验一切。”
“只是克隆?江斩月也可以变成别人。”桑凌往身边一指。
“不太一样,这是精神感知类的异能。最初需要先锁定。”
“怎么锁定?”
“你想的话,只需要二选一。一是进入傀儡的感知范围。二是被傀儡获取相当量的信息,比如血液、使用过的物件,只要拿到的样本量达标,他就可以完全复刻你的行为,进行读写。”
“我不想。这种福气我就不要了。”桑凌摇头。
江斩月问:“被读写后就无法摆脱了吗?”
“对。”水母说道:“一旦锁定就终身锁定,可以不受范围限制。这种读写是超维信息同步,他可以在任意时间任意状态强行模拟你本身。”
“但他没了躯干,又因为大脑孱弱无法植入仿生体。所以,他仅剩的功能在于感知你的状态、情绪、行动、并进行绝对有效的信息判断,最后通过连接的机器,给联邦转化为可视报告。”
“仅剩……这可不是仅剩啊。”江斩月蹙起眉头,“这么看来,信息判定只是附加能力。这个异能本身就足够强大。”
“对你们而言,确实,很强。”水母肯定了她的判断,“因为他复刻你之后,他还可以随意使用你的异能。”
“嘶。”桑凌吸气:“这像是我分身的另一个版本,只是强制分别人的身。”
像是一个不经过别人同意,就诞生出来的完全相同的“他者”。
“对。”水母说,“而且不受你管控。”
这样的人诞生于联邦的实验项目,本就是被操控的工具。后来获得了异能,一定会被重用和控制,他觉醒这个异能,不是目标物的傀儡,而是联邦的傀儡。
“难怪我们什么都不知情。”桑凌嘀咕,“如果傀儡一直运作,被锁定的目标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被监视,很容易束手束脚。”
她甚至想象不出自己吃饭睡觉都被人输出数据报告的感觉。
江斩月在意的是另一个棘手的问题:“你说我们靠近他的异能范围后,就会被瞬间分析?”
水母上下漂浮,表示点头。
“只有大脑,能力也这么强?”
“据闲聊的研究员说,有数十台超级计算机为傀儡辅助运算。而且很多异能,其实不需要身体就能运用,比如你们的爆裂和御冰。”
桑凌心下一紧,赶紧伸手捂住小水母:“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水母在桑凌两掌之间,用触手撑开一条缝:“不能提你们的异能吗?”
两人先是看了对方一眼,同时摇头。
“我以为你们已经很熟悉彼此。”
“没有。”桑凌否认。
江斩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跟着发言:“不算。”
她们的异能双方能猜得七七八八。但具体怎么触发,开发到什么程度,她们还没有告诉对方。
桑凌决定,江斩月不告诉她,她也不会坦白。哼。
关于傀儡的信息,两人已大致了解,桑凌总算知道,为何两年了傀儡的威胁还没被孟无黯等人清除。
这个敌人,完全无法靠近。
异能的发动范围有限,像桑凌测试过是方圆六百米。
这个范围其实很广,观测室和隔离门就不足六百米。她们进来时,傀儡动异能了吗?还等在外面吗?
这个异能发动时甚至没有明显的特征。她们也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情况。
桑凌还没觉得有什么困难,江斩月神色却变得很凝重:“糟了,我们今天不一定能脱身。”
桑凌却不认为,情况再糟糕她都能闯。而且水母提前告诉了她异能,她们可以尽早规避。
她笑江斩月:“怎么说起了丧气话啊好姐姐。”
江斩月目光扫过来,有些微地责怪,也不理会桑凌,挺直腰身在空间内踱步,神情变得前所未有地慎重。
桑凌知道江斩月在整理数据,进行谋划,于是她安心在一旁等待。偶尔观察江斩月。
江斩月思考时的状态,桑凌其实从未见过。
在焦油城那几天,江斩月会避开她跟搭档交流,没过多久,就会运筹帷幄地拿出一个万全的攻击方案,告诉她怎么行动。
现在搭档联系不上,江斩月只能自己思考,这人沉思时很专注,周身气魄沉稳有力量,像执政官,像一名真正的军。人,和桑凌平时见过的截然不同。
桑凌站在原地注视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没办法收回视线。
直到江斩月走向她,居高临下,是无奈的语气:“你在发呆?能不能有点危机感?”
“不能。”桑凌随意地把重枪搭在肩上,抬起太阳镜,“还没几个人能让我有危机感。”
她语气狂傲,好像不知天高地厚。江斩月又一次看到桑凌神采奕奕的眼睛,大概是被她感染,一直紧绷的肩膀就这样悄然松懈,松开了眉头。
江斩月退开了一步,语气稍显柔和:“那你对现在情况有概念吗?我现在没有远程支持,需要你帮我梳理。”
她开始被江斩月纳入制定方案的环节。桑凌原本有自己的方法,她的应变能力是保命的资本,考虑太多反而挫锐气。但接收到江斩月的指令,她仍说:“来。”
“首先,我们进入时,外面精兵约有一千两百人,以我对联邦的了解,过了八个小时,兵力只增不减。如果算上最快能支援的州营。隔离墙外,大约会有两千三百特遣精兵。”
桑凌感觉自己头上出现了一个转圈的圆,她试图加载数字,但是放弃:“我没见过那么多精兵,没概念。”
她的反应在江斩月意料之中,江斩月又感到担忧微微蹙眉。
“没概念,所以不怕。”桑凌眼中毫无畏惧,“这些人不是我们的对手,也不是我们的目标,不需要耗费过多心思。”
“……你说得对,确是不用都当做目标。”江斩月继续说,“接着是针对我们异能的防御,联邦一定已经搭建好了,大约是一些快速消耗我们精神力的巨型装置。”
桑凌思维跳跃:“新纪元运不进来导弹吧?”
“但是微型导弹他们一定会用,那东西已经压缩到榴弹规格,很好运输。”
桑凌终于表露出担忧:“这武器威力怎么样?”
“两个就能挪平新纪元。”江斩月沉思,算了算特技装备,“还不用说上百的热武器、激光炮、智能机甲。我想他们已经准备妥当。”
而她们只有两个人。
桑凌的担忧变成喜悦:“这么厉害?那就都拿过来。”
江斩月垂眸看着桑凌,有些欲言又止。
“交给我。”桑凌想拍拍江斩月的肩让对方不用担心,又想起合作之外的事,于是拍了拍自己,“我会看着办。”
“这些都不算困境。”江斩月认为,“最棘手的还是傀儡。他前段时间判定过闫烬声的信息,如果他想,大概也能模拟闫烬声的异能。”
虽然傀儡只剩一颗大脑,但像空气操控、血藤这种能力,不用身体也可以运用。
桑凌也陷入沉思,提到傀儡,才让她觉得对方算个强敌。她转头问水母:“冥王星孟无黯、秦鹰猎和萧枢衡有异能吗?”
水母正好能够提供相关情报。它说:“她们三人没有。孟无黯有。”
桑凌感到极为好奇:“噢?孟无黯的能力是什么?”
她们从未见她使用。
它很淡然:“那个不用担心,是[转移] ,伤害和进攻会移至目标身上。”
桑凌对这个能力倒是很在意:“很担心好嘛!我杀傀儡时,他要是用这个异能,我就死了,他无敌了。”
江斩月问:“孟无黯只有一个能力?”
“是的。”
这倒是奇怪。
但江斩月没有聚焦在这件事上,她尽可能地获取最大信息,飞快地问:“ S-1 、 S-2的能力,傀儡一定也能使用。 S-2的能力是什么?”
“是[场域],他会形成一个有限的场域,在这个范围里,按他的规则行事。”
“好,我知道了。”江斩月转向桑凌:“综合来看,如果我们要杀傀儡,很难不被锁定。”
这才是恐怖之处。
她们要用异能杀人,就一定要接近傀儡,但如果踏进他的异能发动范围,她们就一定会被锁定。
从而能力就会被盗取。
要是杀死了还好说,如果杀不死,那她们将终身被傀儡牵制。
桑凌难得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锁定了我们全部人,加上他自己的,那就是……”
她伸出手指头算了算:“至少二十个异能。”
“嗯。”江斩月考虑得更深远,“如果他的大脑有计算系统支持,那异能发动速度将会比人类快数十、甚至数百倍。我们还不知道他能否一次使用几个人的异能,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以在三秒内,使用至少九种能力。”
那太恐怖了!
提到异能,桑凌终于意识到了可怕度:“我们没有胜算。”
“完全没有。”江斩月提醒,“我们只有两个人。”
江斩月的搭档好像在进墙时,就出了意外。桑凌在这里也联系不上花财。
虽说知晓孟无黯和她们有共同目标,但这一趟出去,也没时间解释磨合。而且,八个小时,这两人不一定还留在新纪元。
秦鹰猎和萧枢衡也是,即便还在,这两人又没有异能,那么算下来——
她们真的只有两个人。
天啊。
桑凌瞪大眼睛看向江斩月,终于产生了所谓的危机感。
她们两人在这一战里,从这一刻起,将会一损俱损,深度绑定,只能依靠对方。
她有危机感了。拿江斩月举例子,无论是因为江斩月受伤被锁定,还是不幸死亡了,对桑凌而言都是巨大的失败。
桑凌不能承受。
江斩月脸色比她沉重,似乎顾虑更多,毕竟萧枢衡还在联邦,如果江斩月出了问题,那她们那一支连结的线,就会尽数瓦解。
过了很久,江斩月给出了唯一的解决方案:“傀儡这个对手,我们不能拖太久,要想杀他,只能在一开始找机会,并且一定要杀死。”
如果错过了击杀时机,拖太久她们就会非常危险。
江斩月的目光又落在桑凌身上,她这次看着桑凌沉默了好久,最后,问出了进墙时同样的问题:“你确定,要杀吗?如果我们先闯出去,再找机会杀傀儡……”
桑凌这次没有回应“来都来了”。
她陡然间又想起老师,如果老师没有异能,那老师当初面对联邦精兵和傀儡时,就是和她们同等的困境。
老师踏进了困境。
桑凌也会踏出去。
“杀。”桑凌依旧露出笑容,这次却不一样,眼中是新有的、灿烂而疯狂的光彩。
她总是不怕困境,不是因为游刃有余,即便困境超过了承受范围,她也依旧勇敢。
江斩月又陷入失语的怔仲,目光落在桑凌脸上许久,然后她深深地松懈肩膀,再抬头时整个人挺拔而冷冽:“好,进来前我说的话依旧算数,如果失败了,我先带你走。”
桑凌想说“不需要算数”,她又觉得江斩月可能是骗她哄她呢。最重要的是也不一定能做到,现在说这个,真像儿戏。
“那我要变卦了。”桑凌说,“我这次可能没法保护你噢好姐姐。”
江斩月神情隐晦,眼神暗下去。
桑凌扭着重枪的枪管,笑意未减:“所以,要是我被锁定了,你就先离开。这是我作为合作伙伴给你的忠告。”
这次,是她深思熟虑后的提议。
第98章
江斩月仍在消化桑凌刚刚的提议。
她不明白, 也不理解。
桑凌已经背好枪转过身,准备往外走。
水母安静地听完她们的讨论,最后才发出声音。
“你们要走了吗?”
江斩月:“嗯。准备了。”
她看向周围的星空,这里待着真的很舒服,她竟然有些舍不得离开。
桑凌露齿一笑, 摸了摸水母的的伞盖:“很高兴见到你啊小家伙。”
她们转过身去, 开始往外迈步。水母没有消失, 在她们身后大喊:“等等。”
桑凌咦了一声,回过头:“舍不得我?”
“不是,我是想提醒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水母开始膨胀,它显露出新的体型,变得更大了一些:“你们还有一个组件没有使用。那枚芯片是三个组件里最为重要的物品。”
桑凌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来这件事,她拿出红芯片摇了摇:“这个有什么用?”
“那是基因工程的最高权限开关。”水母在两人身边消散,又在十步远的地方凝结,它在前面示意两人跟上,说:“我想着,应该能解你们的困境。”
“使用了就能获得权限?”桑凌眼睛亮了亮,“比如释放你的能量, 瞬间把外面的人都杀了?”
小水母一怔,离桑凌远一些:“不是。我没有那么残暴。设计这个红芯片的策划组也不是奔着毁灭人类。还记得吗?基因工程最初的设想,是为了提升人类潜能,而非杀戮。”
“可惜,害我白白期待。”桑凌又戳水母的伞盖,“那它有什么用?”
江斩月跟上去,慢慢地听。
水母在解释:“我和那些人共同缔造的‘管理者权限’被联邦军队窃取了一部分, 剩下的权限被秦鹰猎封锁在这个红芯片里带走。”
“如果使用这个红芯片,就可以获得绝对管理员权限,覆盖联邦在此设施内设置的所有后门程序、基因锁与服从性指令。”
“意思是截取权限,把基因工程握在我们手里?”江斩月问。
“对。”
“我本来不打算让你们接管,你们不是研究员,我在等更适合的人,或者让你们帮忙物色人选。”水母飘动着说道,“但我听你们刚刚的讨论,似乎生还无望。我认为这个权限能够帮你们一把,或许比我有用。”
“怎么帮?”
“你接管权限也就接管了隔离墙的操作系统。这面墙自设计之初,就不只是一道屏障,还是武器。最初是为抵御他国掠夺成果,因此能调节感光度、调用防御机械,并且,搭载着最高级别的销毁协议。”
水母补充说:“但请不要随意启动它。销毁协议一旦执行,我也会被清除。”
“对你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要随便告诉别人嘛。”桑凌教育水母,又说,“你讲了我就会一直想,会忍不住按下销毁按钮。”
“我不是讲给你听。”水母飘到江斩月旁边。
桑凌听出了一点苗头,从刚刚起,水母一直在和江斩月说话,而不是她。桑凌扬了扬手中的红芯片,眯起眼睛威胁:“怎么?难道你对我这个人选不满意?”
小水母继续后退,很诚实地说:“我觉得你不太合适,我刚发现你很暴力、好斗,还喜欢说脏话。而这里面最重要的东西是一份内共生进化蓝图,它代表着基因工程最初的方向,需要一个稳重的人,你确实不适合。”
“可恶!”桑凌气鼓鼓,“你高尚,你还当我面说我坏话呢,也没好到哪里去。”
桑凌打算跟水母好好理论理论,不然下次可能没机会了。
江斩月站在身后,突然开口:“就选她。”
桑凌的背影顿在原地。
江斩月又肯定地重复:“这个时代,她就是最适合的人。”
她维护桑凌。
或许不是维护,是笃定桑凌这样的人,会在混乱中坚决保证管理员权限不会再落入旁人手中。
江斩月认为,自己还会被联邦牵制,但桑凌不会。桑凌不把阶级、不把强权,不把看不见的欺压放在眼里。联邦的人拿权力逼迫她,她也只会把压在她头上的势力击成一滩肉泥。
她们还有势力要清除,外面那几千精兵还在等着将她们围剿。要想保住权限,这个时代,没有人比桑凌更适合的人。
但江斩月没想到,桑凌突然后退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还有她,一起。管理员权限能不能两个?”桑凌把她的手举起来,威胁水母。
小水母看了看两人,也学桑凌变得气鼓鼓的:“你在为难我。”
“我就为难你。”桑凌难得耐心解释,“你看,江斩月很适合你的标准。她成熟又稳重,还抱有责任心,能力还强。她不就是最合适的掌权者?”
江斩月被抓住,陡然听到了一箩筐夸奖。她愣了愣,眼睫随着不稳的呼吸颤动,让她猝不及防。
桑凌不是对她评价不高吗?不是在生她的气吗?
水母急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跟她们争夺[控制]时,红魔在脑海里疯狂转圈无法定夺的状态一模一样。
但不同的是,尽管她们仍有隔阂,仍互相警惕,这次却不再争抢所有权,而是一心想要对方获取所有权。
最终,小水母对人类妥协,在前面带路:“好吧好吧。跟我来。”
她们走到了立方体最中心,脚下的黑暗忽然像水面一样波动,接着层层涟漪退开,一个红色立方晶体无声升起,表面流淌着液态光泽,内部浮现出交错的神经束与数据脉络。
那依旧是人造物,却和外面的大立方体一样,被它的力量所吞噬、不,应该是说呵护,融合。
这就是真正的中控台。
晶体在她们面前展开成操作界面,竟然是双螺旋与立方体交织的认证标识。
它散发着温和的红光,并不像警报那么刺眼,反而让人感觉到充盈的生命力。
江斩月感到好奇:“这是什么?”
“内共生蓝图的标识。这才是红芯片最珍贵的东西。”水母说道,“芯片里有数十个研究组花数年整理出来的完整蓝图 。包含三部分,一是安全渐进的人类基因适配方案。二是针对基因改造者加速代谢消耗寿命的副作用消除。三是如何培育下一代‘自然内共生体’的生态化技术,脱离基因净化剂。 ”
“自然内共生体?你的意思是不再依赖红魔?”江斩月问。
“是的。”它说,“我不能无限分裂,我的本体本就压缩到了最小,如今已经分裂了五批,计划中再分裂四批,我的个体就会消失,完全和你们共生,再往后只会和人类共同进化。”
水母看了看桑凌的表情,声音大了些:“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失望?”
桑凌瞥向地面,嘀咕:“那不是没多少异能可以抢了?我还想着杀更多的人。”
“瞧,这就是人性上的副作用。贪婪。”小水母又抱起来两只圆润的触手。
它语气重了些:“我并不知道能力的融合会让你们不是互助而是屠杀。你们现在生活的环境很糟糕,但是未来会改变。那些人立项的最初是期望建立一个美好共生的社会。如果成功,那时的人们更加文明友善,你仍旧希望靠杀戮掠夺异能吗?”
桑凌想了想:“诶?有道理。”
但她又笑起来,扬声道:“唉,可惜我从小到大接触最多的是人性的混沌恶意,还真想象不出来那样的社会是什么样子。”
“那就试试看。”江斩月不知道突围能不能成功,但她仍旧平静地说,“那就建设出来,试试看。”
大概是对这美好愿景有了期待,桑凌在她身边,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啦,知道啦。”
桑凌根据界面指示,将红芯片嵌入核心凹槽,然后再次牵起江斩月的手腕,怕人跑了似的,不太温柔地按在了感应区,而后,自己才将手也放了上去。
两只手,两个掌印,红色流淌的纹路在她们之间交错蔓延。
由光粒组成的扫描光束掠过瞳孔、掌纹,却又仿佛直达她们的神经,识别她们的基因序列。那是它的力量。
江斩月感觉神识动荡。
她们直接承接了某种外星生物庞大温和的意识,虽无恶意,却对人类心智而言是巨大考验。
可她和桑凌毫无阻碍地接受,甚至惊叹于眼前光粒飞舞,仿佛看到了宇宙星空。
下一秒,红色从晶体核心褪去,变得柔和。中控台响起了另一道声音,依旧是江星澜的声线,却不是水母在说话,而是人为设定好的——
“信息已绑定,中控中心管理员权限激活,旧数据已覆盖完成。进化剂分裂进程暂停,等待重写协议。”
最后,是她们已经听过的那一句。江星澜说:“欢迎进入新的纪元。”
中控台包裹着红芯片消失,她们通过验证,拥有了一个将两人捆绑的权限,以及引导基因进化规则的权力与责任。
那不仅为了解决她们眼下困境。
它本身更加长远。意味着基因进化研究方向将会从联邦的榨取、控制,重写为安全共生。
江斩月和桑凌不是专业人士,无法把控研究方向。
但好像没关系,她们似乎还有无数个从未谋面的伙伴,将来的伙伴。
桑凌看了看收回的掌心:“就这样?控制权会不会再被联邦军抢去?”
“不会。”水母说,“除非你们自愿让给别人,或者死亡。”
桑凌听见最后两个字,摊开又攥紧掌心,露出笑容。她抬头望向江斩月,富有生气的漆黑双眼倒映着发光粒子。
“我们不会死。”桑凌很坚定,又是自信的语气,好像一切都不容置喙。
她们现在有了隔离墙的控制权,功能并不强大,似乎于事无补,但又确确实实多了一些筹码。
她们再次走向立方体边沿,桑凌又想起一件事,第二次倒回去。
桑凌问:“小家伙,你耳朵呢?”
水母跟在她们身后,不解:“水母有什么耳朵?”
桑凌伸出手指头,指腹在伞盖上戳出一个凹陷,她沿着伞盖滑了一圈,然后揪起了一只触手:“这就当耳朵了。我问你,你当初为什么把制判给了江斩月?”
江斩月本以为桑凌这么一本正经,要问什么正事,结果等来的是这么无聊的问题。
江斩月垂眸叹息:“还记仇?”
“我进来就是问这事,这叫不忘初心。”桑凌哼声,“我说了没找到答案的事我要一直问。”
桑凌手中的水母消散,又在远处凝结。
它小声说:“就要判给她啊,你们一起销毁了那个共生体,分体会察觉到你们体内的感应,自动做出了选择,我没有偏心。”
“还说没有。你都躲江斩月背后去了。”桑凌直起身。
江斩月站在旁边,她不明白,明明是一个强大的外星生物——用的还是她姥姥的声音,怎么在桑凌面前,被逗得像小孩。
差辈了。
她们转过身,这次再没有理由被挽留,很快走到了立方体边缘。
江斩月转过身,和水母说:“我们走了,等解决了麻烦,下次再来看您。”
她像是和家中长辈告别,对着犹如在宇宙中漂浮的小小光影,承诺下次一定会回来。
然后两人踏出“门”去。
外面等着的,是千军万马——
作者有话说:今天就两章,战斗留着明天更,
第99章
她们又回到了机械荒原。
地上裸露的线管仍旧散发着蓝色光线,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但初到时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已经消失,换得的是前人给予的厚重希望。桑凌更加坚定地踩着废墟,一跨踏出去很远。
一离开立方体, 她们的智脑恢复了基本功能,但仍旧无法联网通讯。
桑凌调出界面,发现智脑上多了一个NETO魔方的标识,看起来像九宫格,点进去后,是基因工程最高管理员的后台。
这个权限,像是助力,又像靶子。
管理员权限激活,那联邦对红魔的掠夺心,就全部转移给了桑凌和江斩月。
这些人, 恐怕死都不会放弃杀掉她们,或者控制她们。
桑凌一边走, 一边跳过繁琐的策划案和研究数据, 快速检索到了隔离墙的功能调控。
“这面墙,真的可以调用武器诶。”桑凌和江斩月交谈。
她快速确认了隔离墙的功能。后台可以调控的功能大致分为四类。
一是激活高级磁场干扰器。
这些设备可以限制水母的力场, 降低到安全值。让人类可以进入这里自由活动。
桑凌没有更改任何数值。
二是,可以改变隔离墙入口的大小。
原来她们来时的入口是限制过的。解开权限, 隔离墙入口可以开到五十米,三层楼高。
三是,调配墙面上的自动武器。
墙体上内嵌枪支不下五百, 有单独运作的智能系统, 除了管理员,不受任何人管控。
其中破坏力最为强大的,是水母说的销毁协议。
桑凌调出了页面, 界面设计很符合人类的危机处理习惯,就是个简单巨大的红色按钮,触发时需要连按三下。
在她捣鼓之时,比她快半步的江斩月突然转过身,沉声提醒她:“不要乱按。”
桑凌收回手,笑:“你太了解我了。”
她的界面权限都没有公开,江斩月不知道她在什么。大概是自己翻查时看到了界面,还记得回过身来提醒她。
这么了解她的人,要是失去了就太可惜了。
桑凌沉下目光抿着唇不再闲聊,她直起腰,身形挺拔地大步跨出去,神色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和认真。她保证,今天这里所有人死了她和江斩月都不会死。
权限最后一类,是调控玻璃墙的感光系统,改变这里的照明和温度环境。
桑凌试着在浮空屏上一拉,在她指腹离开界面的那一秒,巨墙的底部传来精密组件轰鸣。
很快,如巨大防护罩的隔离墙泛出蓝绿色光泽,头顶和四周,厚重的墙体像水波漾开,成千上百个细小探照灯发出白色光线,超出了立方体的吸附能力。
于是,笼罩在机械荒原上的黑暗消失了,这里被照得如同白昼。她们身置其中,也将隔离墙外围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前方,江斩月停了一秒,背脊紧绷,抬头望向四周。
果然,和推算的情况没有差别,这里仍旧驻守着上千精兵。
入口还洞开着,在短短八九个小时内,已经架设好了五十台激光炮。黑压压的洞口对准力场内部,而炮台本身,藏在几吨重的防护机后,很难被摧毁。
这里像一个斗兽场,向上望去,五十米高的弧形玻璃墙外,全是密密麻麻、层层堆叠的武装精兵。
仿生机甲排布在最前面,每一层瞭望台、每一个射击点全部架满枪口、炮管、发射器,所有武器的发射口都汇聚于底部,跟着她们缓缓移动。
“斗兽场”内,只有她们两人。拿着一把重枪,一把弯刀,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江斩月站定在离入口三十米的距离。她拢好了头发,扎紧袖口,掖好裤腿绑紧战术鞋的鞋带,问身旁唯一的同行者:“怕吗?”
以二对数千,人类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即便她们有异能,也很难从围堵中全身而退。
桑凌在侧后方看着她。
江斩月今天穿的是黑色的高级作战服,不是冲锋衣。吸汗透气的科技材料包裹着紧实的肌肉,甚至可以吸附血液。在那件合身的外套之下,还贴身绑着装武器的战术带。
整理好一切后,江斩月起身,缓缓戴上黑色的作战手套。
桑凌目光落在江斩月的指节上。
她才意识到在立方体内江斩月把手套摘下了,为了牵她。
桑凌伸手,拉好衣服拉链,拨下太阳镜。她已经调整好了,没有江斩月装备高级,只有一套黑色的冲锋衣和工装裤,一双低级手套和一双作战鞋,足够她应对所有场合。
“不怕。”她这才给出回应。
桑凌真不怕吗?江斩月忽然认真地思考。
在那之后,桑凌已经继续往前走,比江斩月快上半步。
离入口更近了,激光炮的枪口已经上抬,将她们纳入射程,只等上头的人降下指令。
三层瞭望塔上,秦鹰猎竟然还在。她仍旧被特遣队用枪指着,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杯水、一份丝毫未动的餐食。想来是军队下的命令,一定要等到她们出来。
而萧枢衡和孟无黯已经不见了。
桑凌的目光锁定在观测室。
在她们刚踏出立方体时,观测室没有人。但是当她们靠近入口前,总司令已经接到通知前来,正居高临下地俯视。
桑凌直视着上空,真好笑,总司令觉得胜券在握了?竟然敢亲自到现场来?也不怕死了。
这人军装加身,脸色却阴沉。在他身旁,依旧放置着那个巨大的玻璃罐子。
从这个地方看不清傀儡的真面目,只能看到绿色溶液翻涌出泡沫。但是,在这个距离内,傀儡没有复刻她们的异能,所有人都没有动手。
那桑凌就不客气了,她率先瞄准了那个玻璃罐。
这些精兵全都不被她放在眼里,既然傀儡到这里来了,她要不费力气、要从千百精兵里撕裂一道口子,把最强的威胁直接解决掉!
“我要直接了当杀掉他。”桑凌说。
江斩月同样在看观测室:“他指谁?”
“他啊,傀儡。”桑凌侧目,“你竟然会问这样的问题,难道还有谁?”
江斩月看的却不是傀儡,沉思了一会儿:“总司令。”
桑凌略微意外:“你对抢夺异能失去兴趣了?”
“我在思考先杀谁对我们更有利,傀儡的控制权一定控制在总司令手中,先杀了他,没了指挥会引起混乱,或许会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桑凌在此刻意识到了江斩月的变化。她身旁这人,已经不再在意红魔和异能了。
桑凌却不管:“我就要优先杀掉傀儡,错失了哪怕一秒,都是风险。”
她站在废墟般的管道中间,不再前进,一甩重枪,战意蓬勃,全神贯注地扫视着高处:“或者两个一起,都杀了!”
她一有动作,整个空间传来武器咬合的咔咔响动,有领队大喊:“停下!缴械投降,我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桑凌根本没听,她低声通知江斩月:“你先别动。”
重枪枪口刚一举起,上上下下所有武器都隔着玻璃墙对准了她俩。
桑凌先发制人,动手了!
在所有人、连同江斩月都无防备的那一刻,五十米高台的观测室,陡然冒出了两个分身!
没有前奏,开战来得直接而迅猛,分身桑凌从高处成型的那一秒,直接在半空开枪了。
重枪的后坐力轰得她往后,双脚前后落地之时,观测室的巨大罐子分秒内爆裂,在异能和炮火弹的双重进攻下,击得粉碎。
稳了,桑凌抓住了那零点零几秒的机会。
而另一个分身,已经对总司令疯狂开火!
大量腥臭的溶液从罐子里翻涌而出,洒向地面。直到此刻,桑凌才看清傀儡的本体——一颗恶心的大脑上贴满了电极金属。
观测室乱成一片,总司令率领的十来个超级精兵最大限度反击。桑凌不退反进,一脚踹向那颗黏糊的大脑。
烂肉直直飞向一名精兵的脸,砸得稀烂。
她迅速回身,完全放弃了抵抗,不顾精兵造成的伤势,只进攻,多杀一个是一个。异能发动,射击!子弹冲向观测室唯一首领的脑袋!
总司令在两个分身的围攻下身中数弹,血流不止。然而,在桑凌认为得手时,总司令的后脑勺却像蜡一般融化了。
不对!
她刚升起念头,突然身体不受控地停止了进攻,好像被人操控着,反手抽出匕首,照着自己的手腕划了一刀!
血液顺着伤口流淌,桑凌猛地清醒,有人用了她的[归我] ?
被复刻了?
但是,傀儡的本体明明被她击碎了!
分秒间,周围的精兵围堵上来,小小的观测室炮火乱飞,到处都是腥臭,被踩碎的大脑不知道黏在谁的鞋底,而总司令的身体在融化。在四面八方超出常理的诡异氛围中,桑凌手腕的血液,凝聚成股,下落。
下落,落到半空。
桑凌果断掏出一颗未拆封的棒棒糖,扔进口腔后毫不犹豫连着包装一咬,齿尖咬碎糖身,红光一闪,轰——
膨胀、坍缩、再猛烈地炸开,冲击波呈一个小小的球状扩张,观测室的玻璃、操作台、连同着桑凌分身眨眼被撕成碎屑!
离她最近的几个精兵连惊骇的表情都未能成型,就一同被杀死,烧灼、血液瞬间蒸发。
分身的血液和骨骼碎片喷散状炸开,却在接触到地面墙壁的那一刻,全部消失。
观测室仅剩的桑凌二号,用[镜面]反射炮火,全部冲向总司令。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她凝聚成型到出手,才过去十五秒,这里的发展却每一秒都超出她的预测。
傀儡拿到她的异能了,接下来还要使用什么能力?爆裂?新的分身?桑凌精神高度紧绷,防止对方偷袭。
从一号的反应来看,傀儡还在试图拿到她的血液,为什么?不是已经复刻了?逻辑不对,难道水母告诉她们的信息不正确? !
桑凌一怔,开始感受到一股不可抗的力量逐渐施加在她脑海。
就在此时,监听器突然传出江斩月的声音:“冷静。”
沉着冷冽的声音把桑凌飘散的思绪迅速拽回,她双眼瞬间恢复一丝清明。
江斩月在她脑海中说:“我需要总司令的血。帮我。”
桑凌听到了指令。
或者说请求。
血是吧?江斩月没给出具体要求,那她的目标,就是把总司令的血放光!
在那股不可抗的力量再度捕获她时,桑凌飞快冲向融化得只剩半边身躯的总司令。之前的血被炸飞气化了,那就来点新的!
她抬手一收,那些刚刚被炸碎的、还在坠落的玻璃,突然停滞,接着飞速上升,穿过总司令,连同她自己,和身后的精兵,一起连腰斩断!
观测室再一次发生了大范围爆炸,在火焰袭来之前,地上恶心的溶液突然腾空,凝成薄冰,包裹着至关重要的血滴,冲过火焰,飞出观测室,飞向底下深渊。
最后,在江斩月掌心上方悬浮。
同一时间,真正的桑凌神智收束。
她咬咬牙,胸口和腰部传来巨大的、不可忍受的疼痛。
她死了两个分身。
江斩月非常快速地托住她的腰,并传递力量让她站稳。
换做往日,桑凌一定会痛得跺脚大叫。但是,今天不行,现在不行。她咽回口中的鲜血,身形不移不动,不让四周高台任何敌人,看出她和分身痛感同步。
四周的兵力都开始行动了,所有武器充能,他们很清楚隔离墙厚重难以击破,所以大量精兵集中前往往入口。
同样,江斩月也开始出手了,最近处的士兵出现了骚动,大量手持武器突然变形,死死卡紧衣服、背带。
敌人开始发射激光炮,然而发射口却被[制]的能力捏扁,炸膛了,耳边很快充斥着刺耳的惨叫和爆炸的声音。
她们两人,仍旧站在地底,离入口三十米处。
在漫天的炮火中,桑凌听到身后,江斩月极轻地和她说:“保护我。”
桑凌并不知道江斩月要干嘛,但人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她飞快调出管理员权限,一下子将隔离墙的入口,扩大了数十倍。
那就,来吧。
没了江斩月的[制],飞射出来的激光穿过入口,直冲她们面门。光粒却在力场下飞速逸散。
桑凌反应更快,那些武器被卡死的士兵,被她单手一捏、一拉,直接隔空拽入力场。
这些精兵先是挡在激光前面,被烧灼,后又被力场撕裂。眨眼间,十三人被击穿得粉碎,血液大量漂浮。
视野被血红盈满,桑凌一人站在江斩月面前阻挡所有进攻。
她飞快地往江斩月望了一眼。
在漫天飞舞的血沫中,江斩月在她身后眼神清明,如入定般一动不动。那枚血液滴入她的掌心,被她单手握住。
然后,周围的一切都变化了。
离得近的精兵突然陷入感官暴涨的状态,捂着头,不受控地大声惨叫,眼睛充血,一瞬间失去了攻击力。
桑凌反应过来时,内心一跳。
她看到江斩月把过载也作用在了自己身上。甚至比旁人更甚。
江斩月下唇咬出血丝,又被极快抿掉,眼睛红得像要爆炸,她却一声不吭,然后,缓慢地闭上了双眼。
桑凌却什么不适都没有。
她被江斩月单独剥离出来。六百米以内,只有桑凌的感官是正常的。
身后,江斩月在短暂的忍痛过后,竟然进入了无比平和的状态。
疯了!桑凌在瞬间推测出,江斩月定是把自身感官过载发挥到最大,超出大脑阈值进入紧急屏蔽状态了!
她在干什么? !异能是这样用的吗!
桑凌心中又痛又急,却一言不发握着枪冲向隔离墙,堵死了唯一的进攻口。
她不知道江斩月在干什么,但是她看出江斩月需要一个绝对安全、静止的环境。
那敌人就交给她消灭。
熊熊的战意燃烧,冲上来的仿生机甲、头痛欲裂的士兵、激光炮,六百米内的敌人,全部被控制在桑凌的手中。
她突然理解了,江斩月在入定之前,就帮她用[制]将士兵禁锢,那她就不客气了!
一瞬间,那些可以被桑凌操控的武器腾空,变形的武器却死死卡住精兵的衣服。在他们反应过来想要扔掉武器脱掉衣服时,已经来不及了。桑凌已经双脚分立,抬起了双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向内一攥。
上千把制式步。枪、肩扛发射器,仿生甲作战系统中的金属造物,在同一刻,被力场边缘的真空吸力拉扯。
门扩大了,没来得及逃离的士兵五感尽毁,旋即投入了死亡漩涡,爆开的血雾和金属碎屑成为力场新的光粒,被血染成狰狞的暗红。
桑凌站在风暴的中心,耳边一切如常。
她的短发在狂暴的气流中狂舞,脸上露出极致的战意。透过能撕裂人的死亡屏障,她望向那些忌惮她的面孔,嘴角扯起一个张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笑容。
“不要着急,都排队。”桑凌大笑着高喊出声,“送死吧!”
受感官过载的影响,她的声音犹如撼天动地的雷鸣,震得人耳膜破裂。
只有江斩月听不见。
在短短数秒之内,桑凌的精神力被大量消耗,她从未这样决绝地使用能力。
拽入力场的士兵转眼间从十名增加到近百。她没表现出来,这一战她其实抱着重伤的决心。
但没关系,桑凌相信自己和江斩月一定不会死。
她不会让她死的。
桑凌飞快变换战术,唤出两个分身落在特遣队后面,[镜面][定位][控][归我]齐用!后方本是支援的士兵已经开始进攻同伴。
二十秒?或者更短,江斩月突然睁眼,被气流冲撞得混乱的发丝下,血丝布满瞳孔。
江斩月飞快环住桑凌的后腰,轻声说:“我知道了,先离开这里!”
这么快? !
太快了,江斩月松开她,改成牵着她的手,跑得太快了!
桑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被囊括在了江斩月的速度异能里。
“那不是傀儡。”江斩月快速说,“那是S-2用能力造出的低配版傀儡。伤你的也不是你的异能,是S-2的场域。”
桑凌单手抬起重枪,一炮轰向入口:“什么意思?”
“水母说过了,在S-2的场域里,只能按他的规则行事。他可以控制你行动。”
“S-2也在?”
“没现身,他的场域范围极广,我猜他不在附近。”
几乎眨眼间,江斩月带着桑凌冲出隔离墙的入口。桑凌的[控]和江斩月的速度搭配,她们如同有了飞天遁地的能力,踩着被拆卸下来的铁架子,几步冲上瞭望台。
在追捕中,桑凌飞快询问:“那个军官是怎么回事?”
“没查。来不及。”江斩月眼神冷冽,“但是,我查到了傀儡真正的方位。在这地上两层。”
身后突然出现响动,出膛的重型光束从后方发射。她们快速松开拉着的手,激光堪堪掠过她们耳畔。但光束仍旧不停,不断拓宽,往左右扫射。
江斩月在下坠之时抓住瞭望台的护栏,翻身上去。
而桑凌直直下坠,在半空中滚落三米后,她飞快控制十几个士兵悬空搭桥。
桑凌毫不客气地踩着别人的身体,连跑几步升上高空,猛地往上一跃。
在重力捕获她的瞬间,江斩月探出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
从江斩月掌心传来的力量稳重扎实,桑凌借力翻身爬上瞭望台。不需要言语,双方抓着小臂的手又快速交握,以惊人的速度继续往上狂奔。
江斩月抓紧空档,迅速同步:“傀儡被安置在一间中央实验室,我查过了,他的能力强大,但是因为机体功能不足,异能使用范围很小,只有两百米。”
“那太好了!”
“但我们去实验室需要权限。”
江斩月飞快在太阳xue边一抹,开始和别人通讯。
出了隔离墙之后,智脑所有功能恢复正常了。桑凌试着联系花财,但是两城之间的干扰场丝毫没有减弱。
花财指望不上了。桑凌突然意识到,现在是深夜,花财现在应该和花隐雾安心待在新家里吧。
那也挺好。不打扰她了。
“谁有权限?”江斩月的声音把桑凌的思绪拉回来。
她们快速变换着方位,一边躲开炮火,一边收集情报。
很快,江斩月中断通讯,告诉桑凌:“宇光对这里的控制全部中断了,新纪元只保留了原始的识别系统,只有研究员才能通过。”
桑凌花了一秒思考宇光是谁,江斩月已经快速搜寻起了目标。
然而,中控中心目之所及全是特遣队士兵,这里清场了,没有一个新纪元员工。
她们已经站上了第三层瞭望塔,正在前往中控中心的出口。
如果新纪元员工都被清场了,那她们只能先返回地面楼层挟持人质了。
可是,她们受了伤,精神力也快速消耗,多拖一秒,她们的生还希望就会直线降低。
敌军的炮火已经升级了,桑凌刚一落步,后脚跟的瞭望台就被一个迫击炮悉数炸毁。
掀起的气流将她们两人甩出半米,桑凌在地上一滚,翻身而起,双目冒火。
她抬头看向远处,太阳镜反射着另一个分身的影子,那名分身直接冲向迫击炮,和炮台同归于尽。
江斩月呼吸一滞,在空中一挥,调动出隔离墙的内置武器。一瞬间,墙面上露出数百个细小的孔洞,在短暂的调整之后,开始无差别朝墙外开火。
挡在江斩月前方的十来个士兵,被即刻清除。
她飞速拽起忍痛的桑凌,半是恼怒半是劝解:“不要过多让分身送死,你会有事。”
“哈!”桑凌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等痛感过去,眼中火焰燃烧:“我尽量!”
她才不会尽量。
联邦军被逼到开始使用重型武器,躯干般大小的雷弹说用就用。
所以,她的分身也开始无差别攻击。在得知傀儡异能范围只有两百米后,桑凌已经顾不上受不受伤了,打法变得更为激进。抢夺、防御,死亡,又重聚,魔方转动着一刻不停。
从她们冲出隔离墙后,仅过了一分钟的喘息时间,新纪元就爆发了新一轮地动山摇。
……
秦鹰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炮火中的两人。
她甚至能感受到热浪,分不清是过去的、还是当下的炮火,倒映在她苍老的瞳孔里。
她的手指缓慢地叩着轮椅扶手,看起来对这场战事事不关己,指尖却在微微发颤。在某个瞬间,轮椅开始缓缓往前移动,身后的枪迅速抵上了她的后脑。
“不要妄动。”话是秦鹰猎说的。
她知道总司令不会杀她,这几年没杀,今天也不会杀。因为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全程参与了基因工程的人,对联邦还有用。
“我只是,想近距离看看。”秦鹰猎说。她的轮椅自动行自边缘,和瞭望台隔了一层玻璃。
在轮椅停稳之时,远处那两个小家伙飞快靠近。秦鹰猎知道,出口在这边,江斩月和桑凌获得信息的能力超乎了她的预料,她们要离开,去杀傀儡了。
两人如两只飞鸟掠过玻璃窗外,秦鹰猎抬起眼,那两人也同时转头和她对视。秦鹰猎设想,以她们的视角来看,自己应该是被关在笼中的人。
玻璃窗就在那一刻,被炸碎了。
桑凌朝着她做了个口型。秦鹰猎没那么熟悉这个年轻人,读不懂这人的意思。
好像是个单音节字,好像是“跑。”
她没法跑,她都没有腿。年轻人还是太为难她老人家了。
碎片飞向她面部,却又停滞。秦鹰猎却趁着这个机会,将手中一枚如同玻璃碎片的私人物品,混着爆炸,弹飞出去。
坠落。
……
接着,绕了个圈,飞到了桑凌手中。
桑凌低头一看,是一枚银白色的电子光芯。
她快速回头,秦鹰猎的目光仍旧注视着她们。算起来,她们这是第一次正式打照面。只有短短一瞬。
桑凌一拉江斩月的手,放慢脚步:“要不要救人?她有没有事?”
如果这个送东西的举动被士兵察觉,秦鹰猎下一秒就可能被爆头了。
两人速度一慢,一枚追踪爆裂弹在半空中划出弧线,一下坠在她们身后。
江斩月身后血液凝成的坚冰被炸碎,她重重一滞,随后抓住桑凌,面不改色地往前冲。
“不救,快走。”
“真不救?”桑凌咬牙,却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江斩月立刻提取了信息:“秦鹰猎能活到现在,肯定有自保的本事,或者利用价值。我相信她。”
她们飞奔出去,江斩月接过那枚芯片用智脑扫描。片刻后,搭档给她答复。
江斩月精神振奋:“帮大忙了,是新纪元负责人通行权限光芯。”
她话音落下,身后热浪袭来,不是一颗雷弹,数十颗一起,四面八方都是炮火,根本无法精准定位销毁。
两人放弃防御,加速离开。
在她们身后,隔离墙内一片寂静。巨大的立方体仍旧在旁若无人地转动,见证新一场人类社会熄灭又重燃的战火。
……
“她们死了吗?”
今日,孟无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没有。”通讯那头依旧给了同样的答案。
“真是命硬。”孟无黯轻笑。
她眼里却没有笑意,发丝混乱,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实验通道。每走一步,拐杖落下的地方就会蔓延出大量血藤,暴涨的枝蔓长出尖锐的黑刺,铺陈在她身后,隔绝了所有试图跟上的残余部队。
再往前,走三百米,搭乘电梯,就能到一楼出口。
这条秦鹰猎留出的禁用通道,她曾走过无数次。这次故地重游,还真是弄得声势浩大。
连她这里,都能听到不绝于耳的炮火,和她这里的寂静对比强烈。
这样下去,新纪元大概要塌了。
“我要走了。”她跟对方说。
“保护好自己。”
孟无黯露出嫌恶的笑容:“你们这些人,张张嘴就只会说废话。”
又是一次地动山摇,电磁弹爆裂使得头顶的灯都不稳,光线明明灭灭。孟无黯推断,就算那两人难以被杀死,恐怕现在也伤得很重了。
她走了两步,最后停下来,发丝在脸上投下几缕阴影。
“算了。”孟无黯长叹,转身吩咐:“阿烬,去帮她们。”
血藤在那一瞬间咯吱咯吱挤压。走廊尽头断后的闫烬声走上前,绷直了身体:“不行。”
孟无黯扬眉:“你现在要违抗命令了?”
闫烬声并不看孟无黯的脸:“我和你一起出去。”
“噢。怕死?”孟无黯抬起闫烬声的下巴,眼里不带笑意:“你担心帮忙会让自己暴露,优选体晶片被引爆炸毁?”
闫烬声被迫抬头,只答:“不是。”
“那就去吧。”孟无黯说,“她们这一闹,你的改造计划才延迟了,就当是还礼。”
闫烬声握了握拳,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孟无黯站在原地看着闫烬声的后背。
在闫烬声即将消失在走廊那头时,孟无黯说:“对了阿烬,忘了告诉你。”
孟无黯眉眼弯弯:“今天不用担心被炸毁。不会炸的,炸不了的。”
她保证。
……
“我保证不了。”萧枢衡走进办公室。
“我两年没见你,没想到你还是没用的老魔头。”孟无黯嘴上毫不客气。
萧枢衡没有反驳。
通讯器那头,年轻人语气一转:“算我求你办事。”
萧枢衡站在助理室门前,顿步:“不用那么言重。”
“很严重。”孟无黯在那头笑,“如果那两人杀傀儡失败,那就全都完蛋。萧长官,今天我和你说的话,每个字都能拖你下水。”
萧枢衡单手搭在门上,用力一推:“那就不要失败。”
“这种风险你敢冒?”
“我不就在等这一天吗?”
萧枢衡挂断通讯。她早早就离开了新纪元,在看到江斩月成功进入隔离墙的那一刻,她就开始谋动。
蔡圆被十几个电子光幕淹没,萧枢衡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蔡圆的脑袋。
她抬手顺好蔡圆的头发:“走,跟我出外勤。”
“我?”蔡圆茫然地抬头,“长官,入职时你没说过我要出外勤啊?”
“现在需要。”
“去哪里?”
“宇光阿尔法的总控机房。”
蔡圆的眼睛好似蜡烛一瞬间被点亮了,她赶紧起身整理身上的薯片碎屑,收好光幕乖乖地跟在萧枢衡身后。
萧枢衡话很少,所以一直到总控机房,蔡圆都没能得知更多的信息。
先是机房三米高的防御机器人拿枪对着她们扫描,接着是数十道检测程序,萧枢衡步伐稳健地在前面带路,蔡圆跟在身后,一个字都不敢吭声。
她每一次检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毕竟她偷着造了一个新的宇光,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她能够感知到自己应该是个联邦叛徒。要是被抓捕今天就会完蛋。
但是,她不知道萧枢衡怎么做到的,一直带着她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总控机房的接待中心。
蔡圆用加密通道问萧枢衡:“长官,我们竟然可以随便进来?”
这是多机密的地方啊。
萧枢衡回复:“那只不过是我打点绸缪的一环。”
接待人员见到萧枢衡,站起身抱着礼貌的微笑:“萧长官,您来了。”
“嗯。”萧枢衡面无表情,“我昨天和你说的城建项目,需要动用宇光阿尔法进行运算。”
接待员面有歉意:“抱歉,今天阿尔法因故暂停运行,我们的工程师已经给各部门派用了新的人工智能,您可以使用配套的系统。”
“不用。”萧枢衡调出光幕,“我和总司令谈过了,可以开启部分权限。这是他的手令。”
接待员啊了一下,那是一个和机密无关的城建项目,但也相对重要,牵扯到一区众多和联邦有关的资本家的利益。联邦无论是军队还是政府都靠资本运维,这些资本家脾气都很古怪,确实不好耽搁。
接待员确认手令后,在前面带路:“好的,往这边走。”
她们进入了中心机房,由工作人员为萧枢衡调用权限。
蔡圆现在知晓为何带她出外勤了,她站在了最接近宇光的位置。
萧枢衡让她唤醒宇光,同时暂时接管SIRIS晶片的权限,禁止销毁协议。
蔡圆拿着小助理的身份,不动声色地站在萧枢衡身后,看着工作人员的操作界面。
她其实很紧张,江斩月时不时会和她对话,每一次的背景音,都是无比骇人的炮火,近得像要把江斩月摧毁了。
她其实很担心江斩月,江队的声音越来越疲惫,越来越虚弱,蔡圆从没有听过江斩月这么虚弱的声音,让她感觉很不安。
蔡圆心提起来,却一刻也不敢分心地快速读取界面上的步骤,垂在两侧的双手分别操控着五个页面,进行复刻、破解。
快点,再快点。
在玻璃墙那端,宇光阿尔法沉寂的机箱像是坟墓。
很安静,死气沉沉。
直到,其中一个光点,如星火般被悄然点亮。
……
“太多敌人了。”桑凌飞快掀开锁血贴,拍向手臂被击中的伤口。
她们上了楼,逐渐靠近了中央实验室。
秦鹰猎给的光芯让她们一路畅通无阻,那不知道如何保留下来的权限,很快打开通往实验区的大门。
然而,士兵实在是太多了,这些早就驻守在各处的兵力,像蝗虫、丧尸一样塞满了新纪元每个空间。杀完一批,很快又有无数被联邦效忠的士兵不要命地冲上来。
两个人再专心,也根本无法顾及数千枚子弹,身上逐渐开始出现伤口,一个,两个,十几个……
锁血贴飞速消耗,魔方也飞速消耗。 [划水]和隐匿被她们弃之不用,那样行动太慢,如果在精神力消耗完毕之前不除掉傀儡,她们就算彻底失败。
在这期间,桑凌的分身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每一次桑凌忍受剧痛之时,江斩月就会拼尽全力带她走。
桑凌再次挨近江斩月时,她才察觉到江斩月的衣服已经被黏腻的血液润湿了。
那吸汗的材质一点都不好!这家伙又一声不吭,竟让她看不出端倪!
到最后,衣服已经能拧出血来。于是江斩月造了一把血刀,连带着冰鞘和冰绑带缚在身后,所有自己的血和桑凌的血都被凝聚在刀上,不会撒得到处都是。
现在,通道那头,又是杀不完的精兵。
江斩月挡在桑凌前面,身形看不出一丝疲惫,飞出来的血不断在江斩月身边围绕,她弹无虚发以血杀人,又持长刀快速冲进兵群。
桑凌喘着气站起身时,江斩月回到她身边,轻声问:“撤退吗?”
桑凌咬着牙:“不可以!”
但是,江斩月的行动明显慢了下来,因为伤势,精神和体力都在飞速消耗。
桑凌站到了前面:“我来承担火力。如果我暴露了,也不怕。守好你的身份。”
她听到江斩月深呼吸,靠着她的身体明显发颤。
桑凌大笑,眼中却毫不认输。
“你之前告诉我,要抢先接过权力。我现在觉得你说得对,你的身份比我更合适蛰伏。我不怕被锁定。”
“但我怕。”
“怕什么!”
桑凌毫不畏惧。
“……怕你像冥王星一样死了。”
江斩月语气颤抖,神色却依旧如常,仿佛只是陈述利弊。
她很快又补充:“要是你被锁定,傀儡用了你的能力,我打不过。”
桑凌快速退膛上夹:“哟好姐姐,你以前不是说我伤不了你吗?”
她脱离江斩月的速度,突然回身单膝触地,疯狂射击。
火舌吞吐,短暂的停顿让重枪的炮火精准带走数十名特遣兵, [镜像]一分裂,又是八九个人惨叫着倒地。
江斩月却固执地停步,反身抓住桑凌,势必要带她一起走。
桑凌忽然看到走道尽头,一个小车大小的装备正在快速填充。而头顶开始出现防弹墙的纹路。
她们太难对付了,联邦也被她们逼疯了,为了阻止傀儡被杀死,到底还是动用了微型导弹。
叮——冰冷的通道里,所有士兵如潮水退开,视死如归地等待发射,现场陡然变得极为安静。
就在这时,在这绝对的寂静当中,地上突然出现大量血藤。它鬼魅般扎穿填充弹药的士兵,像一股红潮,从地面、墙面、四面八方涌向桑凌和江斩月的面门。
滴——
在停顿的空气里,又是一道无比清晰的提示,桑凌的颈徽和江斩月的智脑,竟然被自主唤醒了。
桑凌还没反应过来,空灵的声音霎时间充斥耳宇:“智能系统宇光已激活,正在接入权限。请问,需要帮忙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只有一章噢,我合在一起发了。
后续的战斗明天发,先给大家喘口气。
第100章
“要!”桑凌回答得又急又快。
她仍未弄清楚宇光是谁, 但不要白不要。
好处来得太突然,在获得她许可的刹那,左手腕内嵌的颈徽骤然发烫, 如一块锈迹斑斑的刀被擦亮后最大限度焕发新生。
桑凌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很快,与颈徽相连的旧式智脑在分秒间完成了数据重构, 免费升级为最新型号, 功能齐全宛如高级新品。
紧接着,与智脑相连的太阳镜也开始改变,视野变得更加清晰,现场温度、湿度、甚至每一处通风管道的结构、每一块承重墙的负荷,都化为精准数据,清晰又完备地展现在她的视野。
她像是高度近视的人,突然不依赖眼镜就获得了最佳视力, 这让桑凌夸张地张大了嘴巴——哇!
她甚至觉得身上的伤都不疼了!
再看江斩月,显然对宇光的帮助习以为常。
桑凌这才意识到,江斩月一直有个很强的辅助。这种感觉就好比她每天捧着干馒头,而江斩月顿顿都吃帝王蟹!
天杀的, 江斩月吃得也太好了!
轰——
她们身前血藤铸成的墙陡然一震, 桑凌快速收回思绪。
闫烬声的血藤为她们争取了喘息的时间,子弹和敌人都被拦截了。
江斩月正在和宇光快速交流, 桑凌则听见骨节被扭碎的声音。
这些血藤的挤压能力太强,被缠住的人像纸片被随意折叠,那枚微型导弹的发射设备也被尖刺破坏,失去了作用。
难得有休息机会,桑凌趁机快速撕掉贴身T恤的下摆,将手臂上、大腿上、左侧腰腹的严重伤口绑紧,拉着布条狠狠一扯。
接着,她迅速拆掉一颗柠檬味的糖补充能量。
熟悉的甜味在口腔蔓延,短短半分钟,“崭新”的装备、崭新的盟友,让桑凌整个人又散发出新的活力。
她漫不经心地擦掉了脸上的血,快速站起来,贴着血藤小声调侃:“阎王姐,你早告诉我是一伙的就好了,真是个哑巴。”
紧挨的血藤突然爆出尖刺,差点刺破桑凌的脸。
“说一下还不行了。”桑凌飞速退后,又斗志昂扬地保证:“放心,你帮我们忙,我们把傀儡杀了就还你自由。”
江斩月也在分秒间完成了调整,桑凌转头看到江斩月身上结了一层血霜,她的冰系能力一直占据主位,此时被用来凝结伤口的血液,防止失血过多。
桑凌不知道她身上伤口有多少,以至于江斩月浑身都散发着一层寒气。
“痛不痛?”桑凌昂起下巴问。
“不要紧。”江斩月微微偏头,下颌线因忍痛绷紧了一些,声音却低而平直:“没你捅刀子时痛感强。”
哈,看来休息得不错,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
桑凌眨了眨眼睛,握紧江斩月探过来的手,打趣:“这么说来,我还是给你留下了深刻印象。”
“嗯。”
“早知道我该多捅几刀。”
挺好,桑凌坏心眼地想,至少在江斩月心中也是独一份。
她嘴上不饶人地调笑,心头那丝弥漫的压力被完全驱散,变得亢奋,她握紧江斩月的手:“走吧!抓紧时间,我迫不及待要给傀儡收尸了!”
她们同时飞奔出去,宇光将地形图显现出来,两人不用再在通道里瞎走,直奔中央实验室。
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骨折脆响,炮火和子弹被尽数隔绝。
新纪元的走道很长,桑凌转角的时候迅速一瞥,血藤已经消失,接着是无形的空气墙。
闫烬声始终没有现身,因此桑凌感受到一丝细微的差别——和之前她遭遇的空气异能相比,这次范围和强度都增加了不止一倍。
她亲眼见证了闫烬声的异能在有限的甬道空间里有多无敌,炮火射不穿,烈焰烧不着,往前一推,就如针筒里的软塞,将百个士兵压缩在防火门另一端,器官尽碎,四肢崩裂!
江斩月牵着桑凌不断提速,在远离闫烬声后,江斩月才说话:“她暴露了。冒着很大风险。”
的确,桑凌也没想到闫烬声会选择在此刻帮手。
“她身上还有引爆器。”桑凌突然想到。即便她们杀掉傀儡,引爆器也能分分钟要了闫烬声的命。
桑凌不知道闫烬声下了多大的决心。但仔细一想,这或许是老板的指示。
孟无黯有点不顾下属死活了。
桑凌才不管她俩的事。
能助力她杀人就好!
宇光听见她们的对话,主动提醒:“优选体晶片我已经暂时接管,在阿尔法启用之前,引爆权都在我手上。暂时、至少今晚不用担心。”
桑凌专心之余好奇道:“你好智能,不需要被动触发便能随意接话?”
宇光平稳地说:“如果你不满意,我会减少互动量。”
“不。”桑凌在墙上一蹬,跟上江斩月的速度,“很满意,你送了我一套新装备,我要给你五星好评。”
她只是随口一说,但这句话似乎触发了什么特殊程序。宇光的声线在一瞬间变得亲昵活跃:“谢谢你的五星好评噢,比心。”
桑凌见鬼似的望向江斩月,江斩月仍旧是一副习惯了的模样。
“你们的人工智能好社畜。”
江斩月没理她,低声提醒道:“快到了。专心点。”
在她们前方,出现了长长的走廊,占地面积和下方的中控中心一样广阔。
走廊尽头,有一间大门紧闭的中央实验室,从智脑分析来看,这间实验室就在整个新纪元大楼的最中见。傀儡和基因工程中控中心同样深埋在地下,永不见天日。
这里没有人,大多数研究员都不知道军队的人类武器藏在这家公司里。所以,连活体士兵都没有,却有着数十道防御系统和数百个机械装甲兵。
宇光即刻分析,防御系统是独立的,需要破解。
而那些端枪的装甲兵由特殊的仿生材料铸造,有专门的供能核心,无法接管。
那就冲过去。
桑凌看了一眼身后,多数追兵已经被闫烬声拦截。但显然,总司令又派出了另外的队伍,直奔着实验室而来。她们能听到咚咚的厚重脚步,从后方包围。
前有拦路虎,后有追兵,桑凌却露出乐在其中的灿烂笑容。
无所谓,她已经熟悉现在的强度,不怕。
“能直接冲吗?”她用烧红的枪管指着远处的装甲兵阵列。
太阳镜上标注的直线距离,是三百米。她要在两百米外找到合适的地方架枪狙击。
现在,脑海里的红色魔方,仅剩约20%。
不能等、也不需要再等了。
“要先破解防御门。”江斩月和她思路不同,决定养精蓄锐:“这里需要最高级别权限,只有总司令和总统可以进入。”
“那行。”桑凌一扛重枪,“你变成总司令,带我闯过去!”
她说了“带”字,却已经先迈步俯冲,好似在游乐场玩竞速游戏。越是不可能,就越固执地只想着要赢。
她一动,江斩月赶紧跟上脚步,在超出人类极限的速度里,江斩月已经变化了形态,成为总司令的模样快速获取了通行权限。
但这只是通行权限,装甲兵依旧会被桑凌触发。桑凌实在不想和“敌人”一块并肩,于是远离了江斩月。面前的装甲兵一排排围堵过来,这些高出桑凌半个身躯的敌人,极为高级,桑凌竟然在眼前一个装甲兵的脸上,看到了类似“警戒和愤怒”的神态。
她哈一声笑,决定给它来点焦油城更愤怒的震撼。
桑凌没用异能,而是强硬地夺旁边一位装甲兵的脉冲步。枪,当成棍棒,猛地砸向面前敌人的脸。
装甲裂了一道缝,而枪支损坏,桑凌一刻不停,疯狂用蛮力暴砸数下。
江斩月同一时间帮她破敌,于是以枪把接触点为圆心,装甲层层向内破开,露出脑核。
桑凌飞快起身一跳,徒手探进高温的机械内壳,直接蛮力一拽,扯掉了供能核心,接着,扔棒球一般丢向前方。
桑凌像是一个顽童,得意地看着自己随手扔出的鞭炮。数百个装甲兵协同前来,蓝绿色的核心却稳稳落在它们中间,猛地爆裂!
在爆炸的火光与混乱中,桑凌不闪不避,又先一步冲进敌军打乱阵列。
看似盲目的冲撞,桑凌却克制地不再使用异能。
太阳镜中的距离,从300变为280,250,数字不断减小,桑凌的笑容却越来越猖狂。
前方,装甲兵被她们杀开了一条血路,她们在210的地方停下步子,终于冲破了装甲兵的围堵。
江斩月已经换成了自己的形态,单手握刀,桑凌快速回头。
——赶来接应的特遣队精兵抄了近路,已经赶到。几十个机械装甲兵,和数百名精兵,将原本很宽敞的甬道堵得水泄不通。
桑凌和江斩月站在走道中段,往后五十米,是庞大敌人军队。往前两百米,就是中央实验室的大门。
灯管破碎,电流滋响,敌人和她们都不太怕死,所以都没有退缩。
在对峙之下,突然,桑凌抬起手,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她毫无防备,得意地看着几百个敌人因为她一个微小的动作变得极为恐惧。她却大笑:“快点快点,我饿了,要出去吃饭。”
江斩月原本紧张不已,又因她的话语怔住,片刻后,无奈又轻柔扯出一个笑。
“好。”江斩月答。
她们已经感觉不到疼痛,身体在高压下自动进入屏蔽状态。明明在敌人眼中是必死的绝境,却被她们调侃得如此轻易。
江斩月面容冷冽,一把血色长刀化成两把短刃,看上去随时冲杀,她低声说:“你射击,不用考虑身后。”
桑凌便真的转过身,完全不管身后的敌人和江斩月。
从搭档关系来说,她完全信任江斩月的能力。
桑凌开始往前迈步,和江斩月说话:“喂,我说真的,我刚刚说的话还算数。要是我射击失败,被锁定了,我也不会再理你。”
她打开了监听器,说出了自己处理不好情绪的最根本原因。
然而那句“再也不理你”像小孩子斗气,而不是更为严重和恰当的“分道扬镳”。
啊,桑凌突然意识到,原来不是闹矛盾才会分道扬镳。
江斩月杀掉了近处听到桑凌说话的私人,双刀一架,飞速收割头颅,并没有回答。
桑凌等不到江斩月的回答,监听器里只有江斩月压制不住的呼吸,混乱,又极度克制。
她们之间可能隔了五米?十米?不知道。她没回头,江斩月在快速把敌人的防线击溃,远离她。
距离从210米变成了209、208。身后的炮火已经点燃,桑凌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所以,就看我能不能杀死傀儡了,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就只能暗中苟合了。”
这次江斩月忍不住说话了,带着作战的喘息,低声纠正道:“那个词不能这样用。”
“哈!随便吧。”桑凌用被血浸湿的手重新填弹,手中的重枪已经烫得犹如烙铁,枪管红得像火。
她意气风发地找好方位,单膝跪地,精神高度昂扬,气息却瞬间下沉。瞬息间拿出了一名杀手的真正状态:“开门。”
桑凌又补充:“你不要出手。”
江斩月给了宇光更明确的破解指令,视野里,所有的风吹草动全部呈现。桑凌清楚看到尽头犹如生化防护门的系统闪出绿光,界面上不断出现宇光在破解时,堆叠出的代码。
两秒后,滴——最后一道防护门逐渐打开,隔着这么远,冷冽的气息与铁腥味却扑面而来。
门缝打开一毫米。
太阳镜上的数据不断加载、模拟、推算。于是从发缝宽的缝隙里,桑凌率先看到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生命维持舱。
舱里浸泡着淡蓝色营养液,最中间,一个大脑犹如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却在缓缓搏动,千沟万壑的大脑皮质上,蓝绿色电流如神经网络般明灭。
五毫米。
地面上的众多机械线路也显现出来了,仿佛一个缩小版的机械荒原。压抑阴暗的氛围在这些繁杂的线路上,镀上了一层死沉之气。
生命维持舱架在正中间,比她在观测室击中的那个更大、更坚固,无法移动。
当缝隙扩大到7.62毫米子弹口径后,桑凌飞快开枪!
砰——切换为狙击模式的重枪,瞬时速度极快,枪口迸发的火星刚照亮桑凌专注的侧脸,子弹已经旋转着堪堪擦过门缝,竟然没有一丝阻挡地飞射而过,射向培养缸的正中。
叮——子弹毫无阻碍扎向玻璃,弹头与维生舱的表面撞击,发出震颤的一声轻响。
却突然悬停,无法再进一步。
那颗大脑清醒了。明明没有眼睛,却像瞄准了所有气流,阻挡了那颗子弹。
闫烬声的异能?
桑凌没有气馁,飞快架枪再开。傀儡的异能范围是200米,她挑衅般停在201米,再次上膛,砰!砰!砰! ——
接连五发子弹前后脚射击而出,瞄准靶子。
然而,这次子弹没有接触到维生舱,在越过门缝之时,就在半空中飞速掉头。
桑凌刚一眨眼,子弹头在瞳孔中不断放大、放大——超出了200米的范围,停在桑凌的眼睛中间。
她用[控]制止了子弹,胸腔剧烈起伏。
不对。
另外几枚擦过她的耳畔飞向身后。
不对!
桑凌瞳孔收缩,飞速回头。
子弹硬生生穿透装甲兵,势头不减,直接击向江斩月的后背!
……
噌——江斩月反应极快地转身举刀,横在身前,与子弹相撞。
然而那颗子弹好似不会失去势能的电动钻头,扎进长刀,冰碴和金属碎屑如散开的火花,江斩月抵挡不住,另一只手撑着刀抵挡,连退三步。
电光石火间,在意识到子弹无法相抗时,她果断改变刀身方向,将子弹往下一压,任由它穿过自己的腰侧。
“唔。”江斩月闷哼却反应极快,她迅速指挥桑凌:“把子弹摘出去!”
那枚入体的子弹正要改变方向瞄准内脏,就迅速被桑凌从原伤口拽出,甩开。
江斩月不顾伤势,立刻发动御冰,伤口被血液凝固的冷冰填满,甚至撑开。
她不管不顾,杀意凛冽:“他拿到你的异能了。”
那句话,像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将她们的担忧变成了现实。
话还没落,江斩月面前的装甲兵突然被一股力道拽起,数十个大块头被凝成两个铁块,直接击穿了两个拦路的特遣队士兵,铺天盖地砸向江斩月!
江斩月没有阻挡类的能力,这东西是刻意冲她来的,既然如此清楚她的弱点,那意味着也拿到她的异能了!
桑凌飞快一挡,替江斩月解下燃眉之急,她将控制权夺走,然后把重铁反向砸进实验室。
她们被锁定了。
宇光在脑内发出警报:“已拦截、已拦截……数据过载,为避免引起追踪,拦截时间倒数两分钟。”
在混乱的局面里,江斩月陷入前所未有的冷静,她低声指挥:“别管我,杀掉他!”
桑凌一跺脚,放弃江斩月,转而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实验室,直接踩着线路飞速朝大脑本体进攻!
只有进攻,只有造成伤害,大脑的攻击目标才会变成她,而不是她身后的江斩月!
周围的士兵在意识到这颗大脑是他们的武器时,一瞬间气势高涨,他们冲向重伤的江斩月,企图一举杀掉她。
然而江斩月仍旧平稳挥刀,她的手明明在发颤,呼吸却依旧平稳,眼神依旧清明,刀光却越来越暴烈。
眼前,半条手臂旋转着飞上半空,还未落下,江斩月已从喷溅的血泉下方滑过,右手的刀顺势平推,刀尖精准地没入侧方敌人头盔与颈甲的缝隙,只入三寸,旋即抽出,带出一缕极细的血红。
江斩月不知道傀儡是怎么在瞬间锁定她的,进入实验室的桑凌却在激斗中开口:“他用了闫烬声的异能。”
很少使用的、被她们忽略的异能,扩展了异能范围。或许还不止,或许还叠加了S-2的场域,改变了异能规则。
——在汹涌的进攻中,她们发现了一件更为可怕的事,傀儡可以将不同人的异能叠加使用。
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获得了完美的能力。现在,他魔方的格子在某种意义上已经饱和了——一半异能,一半空格,供他转动搭配。
江斩月赶去接应桑凌,却被涌上来的军团阻隔。她脸色瞬间冷若冰霜,骨子里一种冰冷的疯狂,在毫无胜算的绝境中被激发出来。江斩月干脆冲入了敌人最密集处,蛮横地挥刀,带着宣泄,一刀斩断枪管,顺势劈开肩甲,再借力弹起,刃口切入另一人的腰肋。
敌人在她刀下活不了一秒,她踢开那些碍事的士兵,从未这样恼怒地低吼:“滚开!”
江斩月不再躲避攻击,开始用刀背、用虎口、甚至用肩肘,去撞击那些袭来的刀和子弹。从层层围堵的缝隙之间,她看到了实验室里,桑凌堵住了傀儡的所有火力。
那完全超出了战斗的概念。
火、冰、感官过载、暴涨的血藤、无处不在的空气墙,将桑凌层层围堵。曾经桑凌赖以腾挪的空间,正被她自己最熟悉的异能疯狂挤压、切割。
无处不在的空气墙时而在她前方凝结,时而又在她脚下让她步伐踉跄。地面与墙壁中蹿出毒蛇般的血藤,不仅缠绕,更会炸开尖锐的刺和冰凌,刺破桑凌的皮肤,扎进血肉。傀儡甚至开始操控实验室和走道一切未被固定的物体,让金属残骸、子弹碎片如风暴般卷起,铺天盖地当头砸下。
江斩月内心出现了巨大的隐痛,比任何一道伤口都让她痛苦。
可视线之内,桑凌却仍旧叼着那根棒棒糖。她抹掉脸上的血,对着不可战胜的敌人露出一个染血的、疯狂的笑容。
“本事挺大,但是,你要是杀不死我……”
桑凌停下后半句话,她似乎对自己异能造成的杀伤力很满意,哪怕异能在别人手里。
她完全放弃了思考,单凭着野性和蓬勃的冲动战斗,甚至徒手进攻。她把爆炸当成推进力,在冲击波袭来的瞬间起跳,让自己像炮弹一样飞跃,并飞速接近维生舱。血藤还来不及长出尖刺就把她甩飞,桑凌落地时浑身是伤,却笑得像个疯子。
然后她才接着说:“那你就要付出代价了。”
超出预料的火焰在整个空间炸响。桑凌的衣角在火光中翻飞,她找准机会飞快后撤,单膝点地,用染血的手背狠狠擦过下巴,蹭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然后,桑凌按住太阳镜一扫。比从前更加清晰的分析图眨眼出现在眼前。
桑凌一动,先前那枚被闫烬声堵在甬道里的微型导弹,突然以不可抗的力量冲破地面,以直线距离飞速射进中央实验室,悬停在桑凌后方。
她笑着说:“我没有时间再玩闹了!”
通道里所有士兵方寸大乱。桑凌这是要同归于尽!
她疯了!
江斩月却平静抬头。
她被敌潮淹没,再难进半步。对江斩月的包围圈缩小到只剩半米,她再挥刀都受到了阻碍。
宇光的倒计时一分钟已经过去了一分二十秒。无论是信息被发送出去,还是再消耗掉仅剩的红魔。那确实……不会再有机会给她们玩闹了。
倒数三十秒。
傀儡也使用了[控] ,或者还使用了场域规则,和闫烬声的空气操控,那枚导弹的控制权被夺走,但是桑凌毫不理会,她咧嘴一笑,双手一抬,爆裂直接作用在导弹上。
她如今使用爆裂,再也不是最初时只能引起一点小火花,现在的异能威力,足够让她借着这枚导弹移平大厦!
还不止,桑凌唤出来一个分身帮忙。
傀儡似乎感到一丝慌乱,他把所有的力量全部用在组建空气墙隔绝。
他没有腿,遇到一个疯子,可没办法逃走。
在他的操作下,比如今的异能者更强悍的精神力瞬间喷涌,导弹在僵持之下,悬在半空,与桑凌挨得极近。而周围空气,被完全隔绝。
二十秒。
江斩月的刀刃卡住装甲机里,力竭导致力量不够,竟然无法抽出。一个高大的重甲敌人抡起动力锤砸下,势若千钧。江斩月这次没有闪躲。
她双刀交叉,硬架上去。
巨响震耳欲聋。强大的冲击力让她脚下滑出半米,靴底与地面摩擦出刺眼的火花。
另一名士兵露出狂热的神态,抓紧机会砍向江斩月毫无防备的躯干。
然而,一根从后方飞速探出的血藤,穿过上百个敌人,精准卷住士兵的面庞,飞快捏碎他的头骨。
啪。如此轻巧。
江斩月得空喘息,她看到后方,闫烬声摆脱精兵,来帮忙了!
血藤再次袭来,偏又堵住后路。江斩月终于得以放松。
她不再查看扑杀过来的血藤有多密集,而是掠过人群缝隙,遥望桑凌。
阴暗的实验室内,那枚导弹仍旧悬而未爆。
但是,无形的空气墙,似乎在挤压桑凌和那枚导弹,他把她禁锢了,要把她一个人先炸死,却故意不动手。
江斩月突然升起一股熟悉感,只有一个片段——
她在军校时和前来交流的优选体切磋过,她再未见过当初那位优选体,然而,此刻却让她感受到相似的戏弄。
那名优选体是基因培育最骄傲的成品。在那场切磋中,这份骄傲是他的特权。江斩月切磋时被轻易掼倒,优选体嘲笑她的头衔,却不让比赛结束。对待地位更低的同学,便更加肆无忌惮了,他能借由权限随意修改敌人智脑指令,让对手当众跳起滑稽的舞。并当着成绩不佳的一年级新生的面,轻描淡写地说出“基因缺陷,建议转文职”的评价。
他享受着绝对优势,享受侵入旁人情绪的绝对掌控。自己站在基因与技术的馈赠下,俯视着所有“不够完美”的生命,他喜欢这种感觉。
就像此刻,他的大脑已成为纯粹的战斗机器,在数十台处理器的加持下,魔方的每一次重组与释放都十分精准,切换速度也超过人类极限。除了不能移动的大脑外,他游刃有余,没有弱点。
江斩月从脑海里快速抹去那段记忆,她抬起头,碎发黏在汗湿的额际,目光扫过地面。
地面。
无数粗大的管线从四面八方铺设,最终汇集、接入巨大的维生舱基座。它们有规律地传输着数据,散发着幽蓝的光。
她的目光变得更冷。
是了。一个被剥离了肢体的、脆弱不堪的大脑,凭什么能如此流畅地调动、组合、微操数十种截然不同的异能?
这些管线与机器,构成了他无可比拟的运算网络。
运算……
运算!
四周好像寂静了,江斩月脑海里只有两个念头。一,她要桑凌安全活下来。
二,她知道怎么对付傀儡了。
十秒。
“宇光,反向输入大量超负荷信息。现在,马上。”
她的声音如此冷冽,平静,像蓝冰在燃烧。
五秒。
只用了五秒,宇光收到指令,超出容量的废弃数据沿着数十台超级计算机反向输入。废弃吗?不是,宇光没有使用联邦的常规数据,那些高官政客、有钱的资本家留下的个人数据只会代表优越、唾手可得的掌控感,不,杀伤力不够大。所以它调用了别的东西——一些在人工智能绝对理性的运算下,能对人类精神造成十足破坏,带来巨大痛苦的东西。比如这两座城市的黑暗,被压榨者死前的恐惧,被拐者、被骗者、生育者、无处求生者、被生吞活剥的血泪、电子幻梦使用者的痛苦过往,混着战场噪声、混乱通讯、错误码率,全部未经筛选,以最大带宽,沿着联邦自身铺设的电路,顺着生命维持管和数据缆线,通通、全部反向灌入那个试图锁定目标的大脑中!
两秒。
大脑表面的电光骤然僵直,营养液中泛起泡沫。异能场全部消失了,光点消失了,它在痛苦地搏动,但是发不出声音,无声地坠入了他所甘心服务的阶级所造成的亿万份痛苦的地狱。
宇光给了江斩月倒计时提示,这份提示同样传达给了桑凌:“我只能维持两秒。”
耳中出现了最后一秒倒计时,在震耳欲聋的轰声中,桑凌抬起了手。
她没有使用攻击异能,而是歪了歪头,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对着抽搐僵直的大脑,比了个射击的姿势。
“啪——”
她笑着发出一个拟声词。
归零。
轰一声炸响——在她抬手的同时,培养缸侧后方的阴影里,空气波纹般晃动,死去的一二三号分身骤然出现,离缸体不到半米,三把冥王星的重枪齐发!
砰砰砰!
这次江斩月和她都不再依赖异能,只依赖科技加物理,那把伤痕累累的重枪,在傀儡反应过来之前,瞬间引爆了维生舱!
引起的火焰让营养液在超高温下瞬间气化,膨胀的冲击波将坚固的透明维生舱炸成亿万粒的碎屑,混合着已被碳化的大脑组织,呈放射状向四周喷涌!
桑凌出手!得手!
傀儡彻底死了!
大脑和电极撒落一地,直到这时,桑凌才身体一歪,往下坠倒。
她跌落在巨大的管线中,还要翻个身,努力让自己躺得舒服一些。实验室的天穹漆黑又阴森,桑凌咬着棒棒糖抬起一只手,用最后仅剩的一丝精神力,托住了微型导弹。
然后,小心翼翼放下。
收回手时,桑凌才看见手背上全是剐蹭出来的伤口。她放到犬齿边,极快地舔了一下,尝到了铁锈味。
好痛哦。
她不能动了。
头顶的灯突然被关停,一排一排逐渐覆盖光亮。三秒内,整个新纪元被黑暗吞噬。
在漆黑的混乱中,桑凌落入了一个冰冷又滚烫的怀抱。
她的身体贴到血冰的丝丝寒意,脸却贴到滚烫的、被血液沾满的侧颈。江斩月紧紧地抱着她,履行了诺言:“我带你走。”
“好呀。”桑凌环住了江斩月的脖子,话都说不出来了还要装作有力气回答。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江斩月。
不用自己走路了,好开心。
桑凌贴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摇动双脚。
真好,傀儡死了,她不用死了,她的同盟里没有人要死了。不用分道扬镳,不用反目成仇,她甚至懒得看获得的异能,单这件事就足够让她喜悦。
只是这冰刀子怎么还能行动?也太能忍了吧!
十五分钟后。
魔方精力短暂恢复。新纪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灯相继熄灭,三秒后,微型导弹被不可抗力引爆。
防御度拉到最高的隔离墙护下了基因工程,除此之外,血液、生物信息、半个新纪元连同新的优选体项目,被炸成了废墟,整个一区天崩地裂。
那些隐藏在各处冒着巨大风险登场的所有人,在混乱中、在黑暗中解掉枷锁,一一退场。
江斩月骑走了桑凌的悬浮摩托,她单手握着摩托车把,将桑凌稳稳固定在怀里。
桑凌已经失去意识,头往后仰着埋在她颈间,呼吸极浅,但是滚烫,几乎要在她颈间熨出酥麻的痒。
江斩月以为桑凌重伤失血过多,着急忙慌地给她注射了快速修复剂,然而桑凌并没有清醒过来,像高烧一样呢喃。
江斩月已经绷紧到极限,她的伤不比桑凌轻,流的血也不比桑凌少,却一声不吭轻轻环抱着怀里的人在高空奔驰。
然后,她听清了桑凌的话。桑凌还咬着那颗糖,嘟囔:“好饿哦。我好饿哦。江斩月,我要吃……江……”
胡言乱语,根本不是神志不清,像饿晕过去了,东倒西歪。
江斩月扶住桑凌的头不让她从百米高空上栽下去:“再等等。别乱动,听话。”
但是江斩月没时间带桑凌吃饭,也无法带桑凌去疗伤。信用等级会留下痕迹,所以江斩月通知宇光找一个靠谱的私人医生,去十三区南市十三巷贩卖机等候。而她自己,需要尽快返回萧枢衡的办公室。
蔡圆告诉她,新纪元的事情让联邦怀疑起进入总控机房的萧枢衡了。虽然傀儡已死,联邦没有证据,但如果她们被抓住把柄,萧枢衡会举步维艰。
江斩月此前已经办理了“出院手续”,现在必须在纠察队搜查时尽快到场。
做完万全的收尾后,她一声不吭,忍着巨大的痛楚,把桑凌安全送到了贩卖机外的街道。
摩托车停好,江斩月先是敲了敲贩卖机,然后抱着桑凌下车。这小杀手晕过去后像泥鳅一样滑腻,体温滚烫。
江斩月忍着痛,两手揽住桑凌的腰,将人抱起来放在地上。
桑凌没了依靠,支撑不住直接躺向地面。江斩月无奈,只能枕住她的头,给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棒棒糖拿出来防止桑凌噎住喉咙。
但是她抢糖的举动就好像触发了桑凌的护食程序,桑凌神志都迷糊了还要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扯住不肯放:“小偷。”
距离陡然拉近,鼻尖险些碰着鼻尖,江斩月恍然之间用受伤的手撑起身体。她没有见过桑凌这样的样子,像还活在过去的孩童,皱着鼻尖保护自己的食物。
她心里生起丝丝缕缕的涩意,近在咫尺的眉眼,鼻尖,和唇又让她心思滚烫,不敢细看。桑凌却始终拽着她不肯放,江斩月只好俯身在桑凌耳边,轻声说道:“我要去做自己的事。你醒来联系我。”
桑凌睁开眼时,耳边似乎还有温热的感觉,然而江斩月已经消失。
她走了。
桑凌躺在光洁如新的街面上,却浑身灰烬,狼狈不堪。
她望向高楼的缝隙,从低到不能再低的视角,望上去,一切都变得庞大,最细小的,是被繁华大楼切割出的狭窄夜空。
她看到了夹缝中的月亮。
视线里全是炫目的光、霓虹、全息投影,衬得永光城的月好黯淡,好冷清。
她可以看一整晚的月亮,她会陪着它。
但是,桑凌没能看一整晚的月。
三秒后,她被证婶儿揪住后衣领,拖鸡崽一样拖进了贩卖机里——
作者有话说: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大范围激战,之后的作战就不是这种直接莽的风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