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说话时表情生动,乖巧惹人,一举一动都透着少女的娇憨。

    然元始眉目清冷,眼底无半分波澜。

    “吾从不多管闲事。”

    世间无时无刻不有凡人消亡,若他见人就救,岂非乱了套?

    他也并非仁慈的救世主。

    可白梅不想放弃。

    河神迫使乡民每月都献上新娘,一年便有十二位女子遇害,而这河神已存在数百年,被他所害的姑娘不知凡几。

    她不想再看见有人被害。

    若她有法术就好了,这样便不用祈求他人,能靠自己来拯救她们。

    可惜她现在只是个凡人。

    白梅嘴角挂起一抹熟练的笑,继续夹着嗓子讨好道:“仙长,河神作恶多端,您除了他,定能为自己积攒功德。”

    元始冷冷扫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我不需要功德。”

    “况且,除河神也没有功德。”

    那声音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白梅笑容僵在脸上,垂眸掩下心底的涩然。

    一旁的方旭见她被如此挤兑,当即坐不住,连忙上前轻声安慰,说他们已经有了解决之法。

    白梅秀眉微蹙,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好主意。

    美人蹙眉很是惹人怜,方旭赶紧道:“河神动怒牵扯甚广,蒲城的周大人得知后,心怀苍生,愿将女儿献给河神,算算时日,明日他们便该到了。”

    周大人之女正值妙龄,美名远扬,定能让河神息怒。

    “又是献祭?”

    白梅脊背绷直,怒火直冲胸口。

    庇佑一方百姓本就是河神的义务,凭什么要拿无辜女子献祭?

    少女胸膛剧烈起伏,每次呼吸都带着紧绷的颤意。

    元始眸光停在失态的少女身上,薄唇轻启,声音冷冽:“急什么?”

    他的声音并不柔和,白梅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般,眼尾泛红,直勾勾望向他,语调好不可怜:“仙长,您也不忍心的,对吗?”

    元始面无表情。

    他道:“那女子与你毫无关系,你不该为她所扰。”

    过于心善并非好事。

    白梅胸口仍微微起伏着,眼尾残留着绯红,她抬眸,声音轻而坚定:“我只是,不想丢掉最基本的恻隐之心。”

    可她没有这个能力。

    无力与愤怒缠绕在一起,堵在胸口,酸涩骤然涌上眼眶,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下来。

    “哎,小梅你别哭啊!”

    方旭急得不行,想上前帮她擦泪,他刚刚抬手,却被少女灵活躲开,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好不可怜。

    他理智顿失,愤怒转身看向惹哭小梅的人,气势汹汹开口:“你......”

    元始缓缓抬眼,淡淡一瞥。

    那双眼没有半分温度,漠然又阴冷,像是结霜的寒潭,不起波澜,却裹挟着迫人的威慑。

    方旭喉咙一紧,四肢冰冷,方才的怒火瞬间被寒意浇灭。

    他张了张嘴,想要告饶。

    道人却早已移开视线,而他像被下了咒那般无法移动身体,更发不出半点声音。

    瞬息间发生之事,白梅自是不知。

    直到耳边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白梅。”

    她抬手抹去眼角泪花,红着眼眶看向唤自己的道人。

    对方似冷着脸,眼神除了不喜外,还多了一丝恨铁不成钢。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

    “丢人现眼。”

    语气冷冽,尽是指责。

    白梅本就伤心,被他这一凶,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又涌了上来。

    她背过身,不想让他瞧见,以防他又骂她。

    元始:“......”

    忍着训人的冲动,元始冷声问:“还想不想除河神?”

    听见这话,白梅立刻转身,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想!”

    看着她这副样子,元始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白梅连忙伸手擦去眼泪,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软声问:“仙长,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黑水河?”

    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时刻给仙长打call,给他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

    “不去。”

    “什么?”白梅惊得睁大眼睛,喃喃道:“仙长,你该不会在骗我吧?”

    元始听后脸都黑了,他是何等身份,怎会去骗一个凡女?

    .

    夹龙山云雾弥漫,灵气萦绕。

    飞云洞内,惧留孙凝神敛息,潜心打坐修行。

    一声清越鹤鸣划破静谧,惧留孙心神一动,睁开双眸。

    仙鹤振翅而来,口衔一道玉符。

    惧留孙抬手接过,指尖甫一触碰,耳畔当即响起师父元始天尊清冽的声音。

    命他即刻动身前往黑水河,铲除当地河神。

    惧留孙满脸疑惑,但很快便了然的点了点头。

    他师父元始天尊法力无边、深不可测,一言一行皆合天道玄机。

    让他去除掉黑水河神,定然是河神牵扯到了封神量劫,影响到了他师父的布局。

    该杀!

    夹龙山与黑水河地界相邻,路途不远。

    惧留孙足下灵光隐现,身形瞬间沉入大地,借土遁之法,瞬息间便稳稳立在黑水河岸之畔。

    抬眼看去,滔滔黑水翻涌奔腾,隐隐透出一股不祥之气。

    “神、神仙?”

    身后响起凡人惊叹。

    .

    “仙长,您找的人厉害吗?”白梅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河神可是神仙,随便找个人过来,万一被反杀了怎么办?

    相比起来,她更相信面前仙长的实力。

    无他,这人随时随地都是一副大佬姿态。

    元始眉心微拧。

    “噤声。”

    若非他还需留在此女身边寻求解除因果之法,她哭哭啼啼的会惹他心烦,他怎会破例去除天庭正神?

    偏偏此女还不识好歹。

    元始冷冷瞥了她一眼,目光如刀子般扎人。

    白梅缩了缩脖子,识趣地转移话题,提出回去拿行李。

    仙长并未应声,白梅只当他是同意,她又看了眼方旭,这一看瞬间意识到了不对。

    只见方旭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活像一尊石像。

    “仙长,你......”

    “小惩大诫。”

    “再说一句,就让你也闭嘴。”

    白梅赶忙双手捂住嘴巴,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疯狂对他摇头。

    走之前,白梅回头看了眼方旭,她双手合十,红唇微启,无声对他道歉。

    日头毒辣,灼烤着大地。

    所经之地土地干涸,庄稼枯黄。

    白梅跟在仙长身后,很快就看到了熟悉的村子,村口依然有几个小孩蹲在干裂的土地上玩着石子。

    他们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其中一个身着粗布的妇人见了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怨毒的光芒。

    祭品失踪,河神动怒。

    她老伴提前去黑水河观礼,被河神卷入河中,尸骨无存。

    都是她的错!

    妇人疯了一般朝白梅扑来,枯瘦的手带着狠厉。

    白梅被她吓了一跳,本能向仙长身后躲去。

    随着她躲藏,妇人这才注意到与她一同前来的道人。

    来人身姿如松,面容清绝出尘,周身都萦绕着深不可测的气场。

    只一眼,便让人血液凝固,遍体生寒。

    妇人浑身颤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冒、冒犯神仙了。”

    其余村民也像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跪下。

    白梅小心翼翼从仙长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待看到村民都跪下后,这才走了出来,狐假虎威问:“我的东西呢?”

    妇人抬眸,眼神难掩怨毒,然她的狠厉眼神只维持一瞬,随即垂下头,说出了位置。

    白梅小跑着去了妇人家,翻出行李。

    打开检查后,她重重松了口气,将最重要的引荐信抱在怀中。

    太好了!

    白梅跑出屋,对背对而立的仙长重重鞠了一躬,起身时笑弯了眼:“仙长,多谢您,能遇见您实在太好了!”

    两次救她于危难之中,又嘴硬心软满足她除河神的心愿。

    她发自内心的感激他。

    怕他指责自己不端庄,白梅匆匆丢下一句“我换衣裳去了”,就跑回了屋。

    元始眉峰微蹙,眼底难掩嫌弃之色。

    一点规矩也没有。

    天道怎会指引他收这样的弟子?

    元始凝眉不虞之际,忽感惧留孙提起他的名号。

    左右也无事,元始便隐匿了身形,瞬息间便至黑水河。

    甫一抵达,便听惧留孙厉声指责天庭指派来的神仙。

    “家师乃玉清元始天尊,代天行封神事宜,如今他老人家有法旨,不说这只是个小小黑水河神,就算是其他神仙,贫道也照杀不误!”

    惧留孙负手而立,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还挂着不加掩饰的倨傲。

    “你等速速离去,否则别怪贫道出手狠辣。”

    元始只瞧了一眼,便气得拂袖离去。

    蠢物!

    他会命惧留孙去灭杀河神,一是不想亲自动手,二是由阐教弟子出手,天庭也不会因河神之死过多探查。

    惧留孙倒好,非得捅出他的名号。

    他堂堂圣人,去针对小小河神,这不明摆着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