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误见春光 > 2、第2章
    2.

    遇见夏闻野那年,许知夏二十二岁。

    地中海沿岸的夏天,出了名的炎热干燥。

    马城连着一个多月没下一滴雨,太阳得了势,烤透了这片土地,海水被蒸得浓蓝咸腥,到处都是亮得刺眼的光。

    风是没有的,空气里仅剩的凉意,被造物者密封进了柠檬的心脏。

    许知夏早早结束了今天的兼职工作,换上崭新的绿纱裙,对镜化了个淡妆。

    同事忍不住调侃:“知知,今天是什么特殊节日吗?”

    许知夏捏着裙子,羞涩一笑,颊边露出一对小而浅的梨涡:“是我男朋友生日啦。”

    去年孟洵生日,她忙着打工没能赶上,今年想补给他一个惊喜。

    礼物是两个月前准备好的,蛋糕是亲手做的。

    她担心不够浪漫,又在楼下花店买了捧寓意情窦初开的粉玫瑰。

    孟洵家境优渥,来西国留学的第一年,父母做主给他买了一幢带院子的海景别墅。

    许知夏与他相恋两年,一直有这别墅的钥匙,但她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刚刚在路上,她还因为不熟悉路线,给司机指错了方向。

    下了车,才发现头顶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厚的乌云,太阳不见了,天空变成了灰紫色,风从海上刮过来,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土腥味,蒸腾的暑气散了大半,远处天幕上亮起一道闪电……

    司机降下车窗,好心提醒:“小姑娘,变天了,这里车难打,要我回头来接你吗?”

    许知夏摘下太阳帽,露出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礼貌答:“不用啦,谢谢您。”

    海景别墅里有一间专门为她准备的客卧,只要她愿意,晚上可以在这里住。

    孟洵性格温润,处事妥帖,和他在一起时,她常常会觉得安定。

    也是这种安定,让她愿意放下戒备,一点点靠近。

    她嗅了嗅怀里的玫瑰,憧憬起一会和他见面时的情形,心下愉悦,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别墅没有院墙,只有一排木栅栏,主人为增加私密性,沿栅栏底部种满了蔷薇。如今正值花期,层层叠叠的藤蔓遮住了大半视线。

    离得近了,她听到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洵哥,今天你过生日,女朋友都不过来?”

    “她忙。”

    “有个学妹喜欢你很久了,你要不要加个微信认识一下?”

    “行,推给我。”

    许知夏一时不敢相信这话是孟洵说的。

    她走到栅栏底下,轻轻拨开一处带刺的枝叶——

    映入眼帘的是孟洵那张清晰无比的脸,男人嘴角的笑意还未敛去,瞧着心情不错。

    手机进了消息,他指尖敲击屏幕,正在添加好友。

    一道陌生的女音自手机里传来:“孟洵学长,生日快乐,我能去给你庆祝生日吗?”

    “过来吧。”孟洵同样回了句语音。

    “轰”地一下,许知夏感觉脑中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坍塌下来,肋骨被那东西死死挤压着,一寸寸痛感在身体里蔓延,心里关于孟洵的滤镜彻底碎裂了。

    原来,从来就没有例外。

    没人会真的偏爱她。

    大雨是在那一瞬间落下来的,雨点噼噼啪啪,鞭子似的砸在背上。

    孟洵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眉朝栅栏外投去一瞥。

    待对上那双纯净无辜的眼睛,他呆了两秒钟,不确定地喊了声:“知知?”

    许知夏没应声,拔腿就跑。

    孟洵立刻追了出去,雨势太大,他冒雨跑了几步,又回来找车钥匙。

    许知夏跑得太急,鞋跟撞上路牙,重重摔了一跤,怀里的东西横七竖八的撒了一地。

    蛋糕烂了,礼物泡坏了,那捧躺在泥水的粉色玫瑰,像是她碎了一地的尊严。

    孟洵的跑车出了别墅,隐约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

    许知夏不敢逗留,拾起了那捧花,快速在视野里搜寻逃跑路线。

    不远处的陡坡上,竖立着一块警示牌,上面用西语写着“专业赛道,非请勿入”的字样。

    来不及细想,她丢掉碍事的高跟鞋,光脚爬上陡坡,翻过护栏,横穿马路……

    “嗡——嗡嗡嗡——嗡——”

    一辆高速行驶的黑色机车,忽的冲破水雾直直朝她冲过来。

    暴雨天还有人赛车?她大脑一片空白,连躲避都忘了。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长空,预想的车祸并未发生,那辆车在距离她半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许知夏惊魂未定,浑身发软,一屁股摔坐在马路中央。

    骑车那人长腿撑地,将车子熄了火。

    黑色皮靴踏开一圈圈水花,见她没事,那人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有病吧!这是你过马路的地方吗?”

    许知夏缩着脖子,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

    大概是因为她说了句中文,男人掀开头盔面罩,打量了她一眼:“中国人?”

    许知夏煞白着一张脸,点头又摇头,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在西国的荒郊野外,和一个陌生人说自己是中国人,无异于“我口袋有钱快来抢。”

    而且,这人个子高、块头大,手臂比她的腿还粗,看着就不好惹……

    夏闻野见她这副呆样,有些想笑:“算了,看在咱俩是同胞的份上,不追究你责任了。”

    他走回车边,重新转响了钥匙。

    “知知……许知夏……”孟洵发现了她丢在坡下的鞋子,正撑着伞四处找人。

    听到孟洵的声音,她应激似的从地上弹射起来。

    她不想面对孟洵,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

    此时此刻,眼前这个跨坐在机车上的男生,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许知夏壮着胆子走到他面前,小声说:“那个……同胞大哥,能不能麻烦你载我一程,我给你钱……”

    夏闻野眉梢一扬,嗓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我看着很闲?”

    “……”许知夏没说话,垂着脑袋看向脚尖。

    不知是雨水泡的还是吓得,她脸上白的像是瓷器娃娃。

    雨水顺着她巴掌大的脸蛋儿往下淌,那双大而圆眼睛水汽越来越重。

    情绪彻底崩溃前,她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脸。

    夏闻野忽的一愣。

    这就哭了?他好像也没说什么重话吧?

    他有些烦,但瞧见她湿透的长发,忽的又心软下来。

    罢了,就当做好人好事了。

    他一拧油门,把车骑到她面前,冷淡吐出两个字:“上来。”

    许知夏没料到他会改变主意,睁着一双大眼睛错愕地看过来。

    她这才发现,眼前这人年龄其实不大。他长了一双古画里才有的窄开式扇桃花眼,鼻梁高挺,眉形锐利,周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当骑骏马踏平川”的少年气。

    夏闻野见她杵那儿不动,有些不耐地催促:“发什么呆,走不走?”

    许知夏点头如捣蒜:“走的!走的!”

    夏闻野丢给她一顶头盔,又扫了眼她厚重的纱裙,蹙额提醒:“裙子整理好。”

    许知夏生怕他反悔,捞起裙摆,左右交叉,快速打了个结。

    也因为这个动作,她原本藏在裙子里面的小腿露了出来。她腿型漂亮纤细,肤色白皙,似青瓷碗里倒映出的新月。

    夏闻野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许知夏第一次坐这种大型机车,好半天才笨拙地爬上车背。后座没有可以扶手的地方,她一时不知该把手放在哪儿好,只好小声问:“请问,我扶哪儿?”

    夏闻野差点气笑了:“你说扶哪儿?是不是得给你焊个公交扶手?”

    许知夏被他凶了一下,不敢再说旁的话,咬着唇瓣,身体往前挪了挪,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

    因为这个动作,她手里拿着的那捧玫瑰也被送到了他身前。

    甜腻的花香戳在鼻尖有些痒,闻野嫌碍事,一把将花抽走了。

    许知夏连忙出声抗议:“别扔!这花我还要的。”

    “这么宝贝?男朋友送的?”

    “不是,这是我买的花。”她声音很轻,有意克制着情绪。

    他懒得管这些闲事,低头扯开机车服拉链,随手将花揣了进去,冲身后说了句:“坐稳了。”

    许知夏忙收紧胳膊。

    少年的腰不粗,胜在肌肉紧实,隔着衣服依都感受到蓬勃的力量感。他身上的味道很特别,像是柑橘混合皮革的气味。

    骑出去不远,他放慢了车速问:“去哪儿?”

    许知夏报了个西语地址。

    夏闻野扯了扯嘴角:“听不懂,说中文。”

    许知夏连忙改口:“瓦尔德阿塞德拉斯。”

    他眉骨一动,轻嗤一声:“你管这叫中文?”

    “……”可它就是这样翻译的呀,又不是她乱说的。

    “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

    许知夏点点头,又报了马城市中心的一处商场。那边有地铁,可以坐车回家。

    驶入市区后,雨势渐收,天气转阴。

    闻野把车子停靠在路边,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到了。”

    许知夏下车后,打开钱包,作势要给他拿钱。

    “钱就不用了,”夏闻野指了指怀里的玫瑰,“就拿它抵车费吧。”

    没送出去的花,再转赠别人有些不礼貌,她想了想说:“要不……我给你重新买捧别的花?”

    夏闻野坚持道:“不碍事,我就要这个。”

    “……”算了,他想要就送给他吧。

    她又朝他道了几声谢,转身往地铁站走。

    夏闻野瞧见她光着两只脚丫子蹚水,皱眉叫了声:“许知夏……”

    女孩应声回头,满眼问号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男朋友刚叫那么大声,我又不聋。”

    好尴尬,原来他也听到了。他多半是以为她和男朋友吵架才任性出逃的吧……

    夏闻野手打成卷放在唇边,问:“穿多大的鞋子?”

    “啊?”许知夏捏着裙子,有些不理解他的脑回路。

    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穿多大的鞋?”

    “三十六码。”

    许知夏这才发现他的头发是树莓粉色的,越看年龄越小,不知道有没有二十岁?

    “行,在这等会儿。”他摘下骑行手套,解下头盔,一并丢给她抱着。

    “等你做什么?”她急忙问。

    夏闻野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沾满泥污的脚背上……

    奇怪……明明是正常的目光,她却觉得仿佛是有实感落下来,耳根一热,不自觉蜷起了脚趾。

    闻野没说话,朝着不远处的商场走去。

    许知夏看看怀里的头盔,微微蹙起眉。

    她从小就惧怕与人建立亲密连接,对于陌生人更是避而远之。

    思及此,她走到车边,将头盔放好。临走又退回来,往他手套夹层里塞了两百欧元。

    夏闻野怕人等久了不耐烦,买完鞋子就立马跑步回来了。结果环顾四周,愣是连人影都会没瞧见。

    定睛一看,两顶头盔被她打成死结扣刹车上了。

    呵,真行,属兔子的吗?跑这么快?

    东西没送出去,他懒得再管其他,解开头盔,戴上手套……

    手指忽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割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两张折叠整齐的绿色钱币。

    这算什么?小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