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四肢软绵绵得使不上劲,只能任由柳望亭那双宽大的手掐住他的细腰,将他整个人半抱半拖地带出那片嘈杂。
舞厅的萨克斯声被厚重的门隔绝在身后,长廊里一下子清净下来,显得空寂无声,唯有墙壁上铜制的灯座,散发出昏黄且压抑的光。
“怎么就醉成这样了?”
“没醉。”
“这还没醉,哎呀,弥真——我给你大哥打个电话吧?这都几点了,他怎么不找你?嗯?”
“……他们都不要我了,柳望亭,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住酒店。”
——孔家怎么可能不要他们这捧手里怕摔了、含嘴巴里怕化了的小少爷呢?
柳望亭听着少年醉后胡言乱语,想要发笑,嘴巴里却说着“好好好,他们不要你我要你”,一边将怀中那软趴趴的人抵在酒店长廊冰冷的墙沿。
掌心感受着少年隔着单薄衬衫传来的、过高的体温……
此时的弥真毫无防备,脑袋无力地垂在柳望亭肩头,两人挨得很近,柳望亭的呼吸便急了些。
少年冰凉挺翘的鼻尖就抵在他的喉结。
柳望亭自认为虽然平时喊打喊杀像个土匪或者傻逼,但大是大非他可真没犯错过……
他老爹那点精明到底是遗传给了他这当儿子的。
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但现在不一样了,怀中的一团柔软的雪团,像最温驯的又毛茸茸的宠物赖在他的怀里,鼻尖蹭他的喉结,讲着自己没人要的傻话——
柳望亭急促的呼吸间全是粘稠的酒香。
“哪有人会舍得不要你呢?”
柳望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几分贪婪的沙哑。
他顺着那截修长且苍白的脖颈往上,指腹摩挲着孔弥真那被酒气熏得潮红的脸颊。
“你这样漂亮……”
昏昏欲睡中受到了手指的骚扰,弥真半眯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像是受了惊却又无力振翅的蛾子。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下纠缠在一起,那是一种平日里令人生畏的逾矩,柳望亭低着头,充满欲的眼睛死死盯着少年那瓣微微泛红水光的唇瓣。
……
柳望亭低了低头。
棱角分别的灼热唇瓣几乎就要碰到怀中人的唇峰时,头顶的旋转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似唤醒了一些意乱情迷,柳望亭依旧是扶着弥真没撒手,却显得有些仓促的抬起头望去,只见果然有一群人从上头下来。
浩浩荡荡,人数算不得少,走在两侧的人身形壮实,短打武夫打扮,衣料粗,袖口挽着,在这样铺了绒毯、摆着西洋瓷瓶的高级酒店里旁若无人地踱步,像是一群虎狼走进了绣花楼,相当违和。
——走在他们中间的那位却是另一种气象。
中式玄色长衫,料子是顶好的,有暗织银龙纹,裁剪量身衬得他肩背开阔,脊背挺直,长衫下摆随他步伐微微晃动。
头戴礼帽,五官深峻,有些凶煞的刀眉下是一双黑沉阴郁的眼睛……
漆黑深眸像一湖死水,深不见底,叫人对上了就想着要立刻回避。
男人大约三十岁多有余,也有可能更年轻,因为保养得当丝毫不见中年颓废,历了半生风浪之后沉淀出来的气魄,反而显得矜贵。
他目视前方,无须出声叫谁借过,带着一群人便利索当然的占据了整个楼梯,周遭的人自然而然地给他让出一条路……
是孔世容。
世人皆知孔世容,无人说得出他究竟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是西北商会总理事,盐运公会会长,乱世中许多银行如雨后春笋,他手中的光拓银号却是最得人心……
可一家银号如何做到现今规模,叫那黑白两道均点头认可?
这位表面上正儿八经的商人,私底下鬼神也要敬他三分。
柳望亭认出这位真正的活阎王的瞬间,手臂便悄悄从弥真身上抽了回去,往旁边退了半步,退得无声无息,像一滴水消失进地砖缝里,当真是动也不敢动。
他心中一万个祈祷孔世容不会发现他们——
但从旋转楼梯上下来,孔世容身旁的一个手下一转头就看见了这边,眼中诧异一扫而过,便凑到中年男人的身旁,恭敬的报告了几句。
孔世容脚下一顿,视线凉如水般转了过来。
此时柳望亭早已扔下弥真溜之大吉——
弥真像折叠起来的抹布挂在走廊的扶手栏杆上,脑袋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平日里明亮且不安生的眸中早就没了聚焦,好歹是没趴地上去。
孔世容走近,居高临下、从上往下打量这个醉醺醺靠在栏杆上的少年,倒不见嫌弃,但确实也像是在看一件搁错了地方的东西……
看了片刻,他才伸出手。
带着剥茧的手指力道不轻,掐住少年小巧柔软的下巴,把那张脸微微抬起来,左右轻轻摇晃了一下,像是在鉴别什么。
走廊的壁灯灯光落在弥真脸上,把那点醉意照得分明。
良久。
孔世容薄唇微启,语调毫无起伏,满是掂量与评价死物的平静。
“醉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