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连平和肖伊缓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纵使有千言万语憋在心里,他们还是忍住了没去打扰迟暮,每天就那么欲言又止地看着迟暮带小孩。

    迟暮一早就发觉了他们的不对劲。

    仙人选择装聋作哑当没看见。

    商会里没有事务的时候,迟暮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除去给帝君写些戏曲和话本顺便雕点塑像之外,就是逗小孩玩。

    连海小小年纪成熟正经,但脑回路有时候异于常人,否则也说不出要别人去睡大街的话,总之好玩得很。

    就这样相处了几天,连海开始带着自己的妹妹连珊一块去迟暮那里呆着。

    连珊刚到记事的年龄,母亲早逝,父亲工作忙碌,平时都是连海照顾她,因此她很依赖自己的姐姐。

    然而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连海忽然常常出门,每天回来都很累,早早就睡了,连珊担心自己吵到姐姐,只好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画画玩,时间一久,就觉得有点委屈。

    某天连海推开门,发现自己年幼的妹妹坐在门口旁边的地板上,看见她进门,一骨碌就站了起来。

    连珊刚想开口问问姐姐最近都在忙什么,结果没憋住,眼泪先掉出来了。

    连海大惊失色,“欸?”-

    从那以后,连海去找迟暮的时候都会带着连珊一起。

    迟暮很乐意,毕竟连珊很乖,而且这个年纪的小孩真的很好玩,一只仙力化成的蝴蝶就能把她逗得满院子乱跑。

    连海认真扎马步的时候,迟暮就让蝴蝶绕着连海忽上忽下地飞,这样连珊也就跟着蝴蝶一起围着连海打转了。

    沾枕头就能睡着的人又多了一个。

    连平有时候偶然路过迟暮的院落,透过敞开的大门往里一看,咬着手绢,不知道是该吃味仙人让他的两个女儿这么亲近,还是该羡慕两个女儿这么得仙人青睐。

    这样一看,前不久帝君亲临,他三生有幸从神明那里得来两枚石珀,也是给自己的两个女儿求的。而他自己和仙人相处了几天、又苦口婆心地劝说了一阵子才让仙人答应考虑考虑,结果连海只说了两句话就让仙人决定留下来。

    连平又心酸又欣慰地想,搞不好真正有仙缘的是他的两个女儿,而不是他自己呢。

    这天连海又牵着连珊跑到了迟暮的院子里。

    大的那个熟练地拿起武器架上未开锋的长枪,小的就乐颠颠地小跑着抱住桃红眼青年的小腿,问他今天有什么好玩的。

    迟暮走着走着双腿突然被封印,遂俯下身揉了揉连珊的脑袋,他听见连珊的话,不答反问,“听说小珊很喜欢画画?”

    连珊点了点头。

    迟暮笑眯眯,“那我们今天就来画画吧,刚好也让小海休息一天。”

    连珊“哇”了一声,兴冲冲地去和姐姐报喜-

    弹幕早在迟暮说要画画的时候就猜到了他会干什么。

    仙人一边双手批示公文一边用藤蔓蘸着墨汁画出一本大部头的景象历历在目。

    迟暮摆好画笔画纸,表情郑重,“今天来教你们画璃月最完美的人。”

    连海和连珊不明所以,仰头望着他。

    连珊揪了揪姐姐的衣角,小声问,“姐姐,什么是完美呀。”

    连海揽着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说,“就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一点错也不会有的意思。”

    连珊双眼发亮,“是姐姐!”

    连海咳嗽了一声,努力压住自己的嘴角,“唉,过奖过奖。”

    她们俩说这几句话的功夫,迟暮已经起好草稿。

    姐妹俩一左一右,好奇地凑在桌子旁边,看迟暮狂暴画画。

    迟暮边画边语重心长地说:“这一位在我心目中,是璃月最完美的人,就像小海对于小珊一样。”

    连珊又“哇”了一声,“迟先生的姐姐。”

    迟暮闻言:“。”

    真是童言无忌啊。

    帝君我对不起你……!

    仙人窒息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这位不是我姐姐。”

    他绞尽脑汁,“这位是……”

    弹幕欣赏着他为难的神色,纷纷开朗作答,【这位是我们璃月的太阳】

    【璃月的灵魂之火,□□,我们的信仰,我们的君王!】

    【主播你怎么不说话,以前不是很敢说吗,你居然有词穷的一天】

    迟暮扫了眼开始抒情的弹幕,又低下头,看了看年幼的、正睁着懵懂求知的眼睛望着他的两个小女孩。

    他终于想到了不会带坏小孩的说法,“这位是我死了都要追随的人。”

    仙人不自知地说着略显恐怖的话,“没有他,我就不太能活下去了。”

    连海和连珊接受良好,还对着逐渐完善的画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连海说,这是迟先生的妹妹。

    连珊说,这是迟先生的姐姐。

    迟暮遭受双重暴击,掉光了身上的所有颜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变成灰烬被风吹走,好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弹幕显然也惊呆了.【这对姐妹真是不简单】

    【画像上明显是男性,却可以如此自然地说出这是姐姐妹妹吗,好有天赋】

    【这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天赋啊()】

    【年纪小小如此重力……主播你看你带出来的兵!】

    【三个重力系凑一窝,我不行了】-

    午餐是迟暮亲自下厨。

    无论如何重力,姐妹俩也还是喜欢可爱事物的年纪,再加上迟暮为老不尊地对着两个小女孩起了微妙的好胜心,于是他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红薯小龙,以昭示自己的厨力无人能及。

    连珊和连海坐在椅子上,看着餐盘里纹理精致的蒸红薯龙,不明白迟先生心目中最完美的人怎么会变成这么可爱的红薯毛绒绒。

    迟暮严肃解释,“这就叫厨子眼里出毛绒绒。”

    【无论帝君如何威严稳重成熟慈爱,厨子还是会做出各种各样的红薯龙,厨子可怕得很】

    【喜欢我毛绒绒的红薯龙周边吗?说话!】

    【主播怎么跟小孩这么胡说八道】

    【虽然主播在胡说八道,但是感觉重力系的脑回路好像是互通的,这俩小孩好像get到了()】

    【啊?】

    连珊和连海又露出了醍醐灌顶的表情。

    可以预见,从此以后在她俩眼中,彼此的形象大概会离人越来越远,离毛绒绒则会越来越近。

    迟暮一不小心教坏小孩,甚至一口气教坏了两个小孩,非常心虚不安,连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了,你们看这个红薯可爱吗?”

    姐妹俩重重点头,“可爱。”

    迟暮欣慰道:“那待会儿我们试着画画看吧?”

    弹幕唏嘘,【主播又在练兵了】-

    练兵传奇迟先生收好盘子,刚刚画完的干好的肖像图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有没有欠缺的地方。

    这幅图画的是神明在负手站在天衡山上眺望璃月港的模样,迟暮连当时的云是什么形状、往哪里飘都记得清清楚楚。

    确认自己没有发挥失常之后,迟暮把画像收起来,准备找个时间装裱一下。

    他转身拿起画笔,开始教两个小孩画毛绒绒——

    作者有话说:别人不敢写的史我敢写()

    困得好像要死了,晚安大家(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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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时间捷足。

    连海一转眼从十来岁的孩子长成了少女,开始从连平手上接手一部分商会的事务,其中也包括了带领商队出国进行交易往来。

    连海知道,父亲放心让她一个人出门走过危险的荒郊,是因为家里的那位迟先生。

    这七年来,迟先生虽然住在人来人往且每天都十分忙碌的商会里,却颇有些不问世事的意味。

    在没有工作的时候,他每天除了做些手工写点章文,就是出门听一听戏曲和说书,如果不是连海时常带着妹妹去他的院落里拜托他教导一些东西,兴许他能直接把自己的嘴巴和声带优化掉。

    这简直就是山顶洞人一般的生活。

    有他在商会,无论商队的货物要送往哪里,因路上遇见魔物而缺损的概率一直保持在零这个数字上,其他商人没有不眼馋的,很多人都找到连平,想跟他借两天镖师,连平却如临大敌,坚决不借,守得死紧。

    连平不仅自己不借,还对女儿谆谆教诲,以后一定要守好迟先生,别让他被别的商人勾引走了,就算以后迟先生不愿意当镖师了,让他继续住在商会里散发祥瑞气息也很好啊。

    当时年仅十岁的连海看他的表情像看一个变态。

    现在连海隐隐约约间似乎有些明白了。

    时间的重量放在迟暮的身上似乎轻若无物,整整七年的时间过去,他一点变化都没有。

    甚至连头发的长短都没有变过,这绝对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

    连海沉默着,放出了“迟先生驻颜有术”的假话,至少在商会里替他遮掩几分。

    就是不知道驻颜有术的迟先生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的破绽了-

    迟暮还不知道自己一手带大的学生正在心里腹诽迟先生的迟是迟钝的迟,商队的马车上整齐地堆着结实的木箱,高高摞起,迟暮就坐在木箱的顶端,手一伸,指尖就捏住了一团蒲公英。

    “到蒙德了。”迟暮往前望了望,远方的风车映入眼帘,“不知道能不能遇见好喝的酒……”

    他松开手,把指尖的这团毛球放走,“你说,蒲公英酒是怎么酿出来的呢,没过滤之前的酒里会不会全是蒲公英的毛毛?”

    连海说:“迟先生的好奇心只会用在这种奇怪的地方。”

    “有什么问题?”迟暮哼了一声,“我不管,我要去蒙德的酒庄里看看。”

    风里忽然传来了谁的笑声。

    迟暮疑惑地张头四顾。

    所有人面色如常,这阵笑声似乎只有他听见了,就连平日里相当敏锐的连海都对此一无所觉。

    逐日变得稳重的小姑娘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好吧,依您。刚好我也能看看,商会有没有和蒙德的酒庄合作的机会。”

    迟暮收回视线。

    好吧,看来是风神大人又在捉弄人。

    成功把商队护送到城市里,迟暮就打了个招呼离开商队,气势汹汹地跑去捉人。

    他来之前去看过风起地,空无一人,离开商队后又去看了蒙德城里的风神像,同样没有绿衣诗人的身影,于是迟暮脚步一转,决定去酒馆碰碰运气。

    仙人总算在酒馆看见了自己在找的人。

    然而惊喜总是不期而至,迟暮从来不知道神明还能找一赠一,金眸的神明坐在风神对面,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抵上下唇,神情很沉静。

    迟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见到神明第一秒时没忍住从身上蹦出来的小花,假装无事发生,一路小跑过去,坐在了神明身边。

    “帝君。”迟暮小声说,“好巧,没想到可以在蒙德见到您。”

    “听闻最近蒙德正在举行品酒的活动。”帝君含笑点头,“风神亲身前来,盛情相邀,却之不恭。我确实也对蒙德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便应邀前来。”

    “原来蒙德在办活动,怪不得这次来感觉格外热闹。”迟暮恍然,接着就愤愤告状,“帝君,巴巴托斯大人刚刚嘲笑我!”

    他说完,发现帝君也开始忍笑。

    温迪更是笑到漏气,“我笑你跟人家小姑娘使小性子呢。”

    迟暮恨不能咬手绢,“可恶……”

    在仙人和风神开始拌嘴之前,金眸的璃月君主放下手里的杯盏,杯身与桌面相接,发出恰到好处的声响,将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既然只是以普通游客的身份来到这里,就别那样郑重地称呼我了。”他温声道,“在外面,可以称呼我为钟离。”

    迟暮宕机了一下,“帝君?”

    神明声音和缓,“钟离。”

    “钟、钟、钟……”迟暮一顿一顿,混乱地深度思考十九秒,“……钟离大人?”

    神明想了想,继续教,“称先生即可。”

    仙人还没理顺代码就被植入新程序,顿时陷入新一轮的混乱,“钟离大……呃……”

    “帝、帝君……?”

    绕了一圈称呼又回到原点,围观了全程的温迪笑得乱七八糟,差点滑到桌子底下去。

    “我不行了……”风神差点成为第一个被笑死的尘世七执政,“老爷子你就别为难人家了,你再教下去,他的脑子就要烧坏了。”

    “我可以!”迟暮应激重启,“我一定不会辜负……的期望!”

    桃红眼仙人的目光非常坚毅,“给我三分钟的时间适应。”

    “等等,还是十分钟吧。”

    “……要不半小时?”

    迟暮低下头,在心里努力嘀嘀咕咕地不间断重复起“钟离先生”,势要习惯这个新念法。

    金眸神明掐着时间,半小时过去,他循循善诱地问身旁的仙人,“见到我要叫什么?”

    在心里念叨了半小时的迟暮猛然回神,看着君主那张端丽又温和的面容,嘴比脑快,“帝君?”

    迟暮:“。”

    他磕磕绊绊地纠正自己,“钟、钟离先生。”

    怎么这样,又是熟悉的活不下去的感觉-

    酒在蒙德中十分盛行,几乎十步就能就能见到一个酒馆。

    与璃月不同,蒙德人喜欢把不同种类的酒混合在一起,有时候还会在里面加入一些果汁,使酒液的口感变得更为柔和。

    这次的品酒活动,就是比谁调出来的酒味道更好,主办方是蒙德最大的酒庄,裁判席位名额有限,温迪走后门,黑幕了三个名额出来。

    迟暮从头喝到尾,怀疑这里面根本就没有酒,难不成在品酒之前还得让他选出最好喝的果汁吗?

    虽然这些果汁都很美味就对了,是以前从没接触过的风味。

    他满心疑惑地放下空杯子,选出了自己认为口感最好的一款果汁,然后活动就结束了。

    迟暮呆滞,“欸?”

    酒呢,酒去哪里了?

    温迪看着他的表情,“不是吧,你平时喝的酒到底有多辛辣啊?”

    迟暮犹豫地回答:“我就是在一些很平常的酒馆……”

    温迪怀疑地看向自己的岩神同僚,发现他沉默不语,疑似知道点什么。

    于是风神抱起双臂,故作困惑,“哎呀,我也是喝过璃月的酒的,老爷子上次拿出来的陈年桂花酿,口感醇厚又清甜,那坛酒可一点都不刺激啊。”

    结果迟暮抓错了重点,“帝君拿出来的桂花酿?”

    两位神明齐齐看向他。

    迟暮狼狈改口,“钟离先生喜欢桂花酿吗?”

    金眸神明于是微笑起来,施施然点头,“我的确偏爱这种酒。”

    迟暮如愿得到答案,在心里记小本本。

    帝君……喜欢……桂花酿……

    回去以后他一定要种出最香的桂花,然后拿着这些桂花去酿最好喝的酒。

    金眸神明还不知道自己的仙人又暗自下定了什么决心,“关于酒的事情,我曾经听到过一些传言。”

    市井流传,有一个眼睛桃红色的年轻人,千杯不醉,喝起来没完没了,能把你的库存喝空。

    于是酒馆的掌柜们看见他,都会拿出自家最烈的酒。

    已经拿出了最烈的酒,照样还是被喝空。

    而掌柜只能守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酒库,看着年轻人没事人一样站起来付钱走人。

    迟暮咳嗽了一声,“怎么这么夸张。”

    温迪环视一圈裁判席。

    在场的除了他们三个,已经没有能站起来的人了-

    见了帝君,迟暮完全把自己对于蒲公英酒里面会不会全是蒲公英毛毛的疑惑抛之脑后,喜滋滋地跟着神明进行蒙德一日游,乐不思蜀。

    隐藏身份行走在异国的神明非常松弛,迟暮还是第一次见到帝君这么悠闲的模样,游人身份被贯彻得很彻底。

    仙人看向风神的眼神中逐渐掺上一丝感激。

    多亏了巴巴托斯大人,他心想,不然自己哪能收集到这种款式的帝君。

    要知道帝君已经和公文绑定在了一起,过个数月半载的突然想起来自己应该去璃月港实地考察一下,要是他什么时候决定休息一会儿,那简直是普天同庆。

    温迪面对仙人感动不已的目光,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迟暮握住他的手,上下摇了摇,“拜托你了,巴巴托斯大人。”

    “一定要经常来璃月玩两天啊。”

    温迪忽然觉得自己肩负使命,“当然啦,璃月多好玩啊。”

    “对了。”绿衣诗人抛出一个wink,“不要叫我巴巴托斯,要叫我温迪哦。”

    迟暮飞快改口,“好的,温迪阁下。”——

    作者有话说:其实感觉这一本很适合写观影体当番外,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如果大家觉得可以的话我就看一看怎么写观影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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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连海发现,自从从蒙德回来以后,自己的老师就忽然迷上了种树和酿酒。

    种的是桂花树,酿的是桂花酒。

    连海很困惑,“迟先生,如果是想要做桂花酿的话,也不用从种树这一步开始吧。”

    桂花树苗长花可是按年算的,搞不好这株桂花树长成的时候,她都已经变成璃月首富了。

    连海联想到了老师那头好几年都没变过长短的头发,还是决定不吭声。

    仙人的时间观念果然是有问题吧。

    她那位正蹲在地上认真观察小树苗长势的老师头也不抬,用一种陈述客观事实的平淡语气回答她,“由我种出来的桂花,才会是璃月最好的桂花。”

    连海一愣,将这个线索记在心里。

    来不及为老师一点都没有的马甲防守意识哀悼,连海又小声问,“您是想喝桂花酿了吗?”

    迟暮摇摇头,“是要献……送出去的。”

    连海闻言,在心里默默地想,原来是要拿去献给帝君的。

    她有点欣慰,老师这次反应速度见长,打补丁打得挺快,虽然打得不怎么样就是了。

    连海抬头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迟先生,您又忘记时间了。”

    “您可是跟小呦阿姨约好了,今晚要去听她写的戏的,再不去的话就晚点了。”

    迟暮惊醒-

    和小呦的再遇,要说起迟暮某次心血来潮,带着连海和连珊一起去戏园里听戏。

    那年连海年方十二,连珊刚刚过完七岁生日,是迟暮来到璃月港的第二年。

    那出戏是当红名伶的新戏,戏剧的内容被保密得很好,一丝风声都没有泄露出来,迟暮满心期待地拉着姐妹俩去听,结果现实给了他一波迎头暴击。

    迟暮木着脸,看着扮演他的演员在戏台子上转来转去。

    平心而论,这出戏写得很好,演员的演出更是极具观赏性,是好戏。

    如果唱的不是他就更好了。

    到底是谁,戏里唱的居然句句属实,一点水都没有掺,让他这个喜欢在给帝君写戏的时候进行艺术创作的人情何以堪。

    连海和连珊听得津津有味,非常入神,一点都没注意到身旁还有一个迟先生正在油锅地狱里煎熬。

    忽然,有人拍了拍迟暮的肩膀。

    迟暮一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迟暮离开的时候小呦才刚记事,还是个看不出将来会长成什么样的团子。

    他没见过小呦长大的模样,但他见过小呦的父亲和哥哥,眼前的女性长得和父亲兄长实在是太像了。

    仙人眨眨眼睛,“小呦?”

    连海和连珊听见动静,转过头。

    连珊不明就里,连海却能一眼看出不对,“迟先生,你们认识?”

    迟暮点头,笑眯眯的,“小呦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

    连海一边乖巧地跟小呦问好,一边在心里吐槽。

    老师您还记得你对外说的年纪是二十四五岁吗,这位小呦小姐看起来都三十出头了,您到底要怎么把小时候的她抱起来啊。

    如果说和老师相处了两年,连海心中只是有些疑虑的话,那么这一刻,连海彻底确定了。

    关于她的老师不是人这件事。

    小姑娘只有十二岁,就踏上了为维护老师马甲而奋斗的道路。

    小呦显然也察觉到了迟暮话语里的漏洞,她瞥了一眼自己两鬓散落的零星白发,又望了望仙人二十年未变的、和画像一模一样的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和我来吧。”

    已经从幼童成长为成熟女性的小呦起身,把他们带到了戏园的后台。

    小呦说,她如今就为这家戏园工作,戏园里的台柱子和她的关系很好,她们经常讨论戏曲的创作内容。

    迟暮笑着点头,“看来你过得很不错。”

    “你的父亲和哥哥现在如何?”

    小呦有些意外,随即苦笑着摇摇头,“仙……我就称您为迟先生吧。”

    “迟先生,实不相瞒。”小呦说,“家父已于半月前举行葬礼。”

    “家父的年龄已是高寿,这算是喜丧了。”

    迟暮一愣,“我记得刚和你父亲见面时,他才三十多岁……”

    连海冷静地捂住了连珊的耳朵,拉着妹妹跑到听不见谈话声的角落里玩你拍一我拍一。

    小呦看了看跟在迟暮身后进来的这两个小姑娘,意识到她们对于迟暮的身份恐怕不甚清楚。

    那刚刚不就说漏嘴了吗。

    桃红眼仙人对于自己方才的松懈毫不在意,他冥思苦想,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一个三十来岁正当壮年的人,怎么一转眼的时间就喜丧了。

    他游移不定地屈起手指,抵上自己的嘴唇,“难道说……已经过去很久了?”

    小呦轻声说:“已经过去三十多年啦,我们的好仙家。”

    迟暮皱着眉,不自觉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小呦,你今年几岁了?”

    不等小呦回答,他就已经自己算了出来,“也是三十岁。”

    “你的哥哥阿根就快要四十岁了。”

    那他们不也活不了多久了吗……?

    小呦看着仙人的眼睛,感慨道:“您一点都没变。”

    “仙家,您又是为什么从仙山上下来了呢?”她又朝着角落里的两个小女孩那里望了一眼,“还带着两个小女孩,我见过的,这好像是连氏商会的两位千金。”

    “啊。”迟暮一边出神一边下意识回答,“我在连氏商会里当镖师。”

    小呦的表情变得很惊喜,“也就是说,您会在这里呆很久吗?太好了,大家都很想念您。”

    迟暮还沉浸在“人原来死得这么快”的恍惚里,听见小呦的话,忽然发觉自己的确是太过忽视时间的逝去。

    来到凡世的第二年,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多见一见从前的人。

    他是想见见他们的-

    当晚的倚岩殿里。

    “您说,终点究竟是离他们太近,还是离我们太远?”

    神明撇去杯盏中的茶沫,四平八稳地说,“兴许两者皆有。”

    他微微抬眼,沉静的目光停在桌案上层层摞起的文书上,在这叠文书的最上方正驻留着一只桃红色的蝴蝶,背影看起来是在生闷气。

    “怎么会这么短呢,我只是一不留神……”迟暮的声音从那只蝴蝶身上传出来,“他们的时间简直比一只飞蛾还长不到哪里去。”

    神明无言地放下茶盏。

    只用了两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已经比他想得要好很多了,最坏的情况莫过于人们全都走掉以后,迟暮还无知无觉地在闹市里过着深居简出的山顶洞人生活。

    但是他没想到迟暮会气闷到连人形都不想要了,变回本体到处飞。

    “你已经认识到了,常人寿数短暂。”神明问,“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迟暮陷入沉默。

    在他的身边,那些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弹幕也跟着犹疑起来。

    【……原来在长生种眼中,我们漫长的光阴是这样一闪而逝的一瞬】

    【哪怕就是这短短的一瞬,我也走得很辛苦了】

    【要怎么办呢,实在不必对着一只会快速死去的飞蛾倾注感情,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迟暮看看这些自行代入了长生种视角的弹幕,又看看端坐在桌案后,姿态如神像般的神明。

    那张庄然的面容惯常是岿然不动的,无论神明做出怎样的神情与动作,时间打磨出的从容与温和总是那样牢固地裹覆着他,同时也将他的真意半遮半掩地盖了起来。神明究竟偏向于哪一项选择呢,似乎无论迟暮怎样决定,他都会欣然接纳。

    要继续待在璃月港里,还是回到云端上。

    迟暮说,“我还不想半途而废。”

    他还想看见飞蛾的终点,也想窥见神明半掩的真意,如果因为多愁善感而中道退场,那他岂不是成了一个辜负了很多东西的怯懦者吗。

    反正,时间会很快的。

    “帝君,您还剩下多少公文?”停在文书上的蝴蝶翕动自己的翅膀,飞到半空中一旋就化出了人形,“我来帮您一起看吧,然后我们就能到璃月港里去吃夜宵了。”

    “松茸酿肉卷超好吃!”-

    确实很好吃。

    神明端庄地用手帕擦了擦嘴,一身的气质硬是把街头小馆衬成了富丽大厅。

    “这是我发现的老店。”迟暮很得意地介绍,“虽然其貌不扬,但是这道松茸酿肉卷是璃月港里做得最好吃的。”

    趁着这家店还没消失,他得多吃几次。

    “来他们店里吃东西,还能得到赠品。”

    迟暮转了转手上的拨浪鼓,“好值。”

    神明气度庄穆地坐在木椅上,也摇了摇手上的拨浪鼓,“这似乎是最近新出的玩具,甚有趣味。”

    迟暮喜滋滋,“您喜欢就好。”

    他兴致盎然地继续给神明引路,去逛了最近兴起的夜市。

    “在璃月港生活很好,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很多新奇的东西冒出来。”迟暮在夜市里走了一圈,手里提了两大袋东西,买到心仪物品带来的满足感独一无二,仙人脸上笑容洋溢。

    “如果有机会的话,帝君,您也应该来璃月港住一住。”

    帝君哑然失笑,“我会的。”

    最后神明拿着两大袋伴手礼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帝君回去后把伴手礼一个一个放在架子上,然后发现倚岩殿快要变成玩具店

    大纲里主角的弧光几乎全在璃月港这一块了(居然有大纲),会以尽量少但能满足人物塑造的笔墨写完在璃月港的剧情,毕竟大家应该都是冲着帝君来的,我也冲着帝君写的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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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把思绪从五年前的事情中抽回来,迟暮暂时离开了自己的宝贝桂花树苗,和连海一起到戏园去赴约。

    自从五年前与小呦重逢,迟暮就渐渐拾起了与村人们的联系。

    三十年的时间于他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闪烁而去,甚至无法在他的眼中留下残影,然而对于肉体凡胎而言,却并非如此。

    小呦带着迟暮走过璃月港的每一处,偶尔扣响一扇门扉,门后于是出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惊喜地将他们请进屋内。

    当年那些风华正茂的青年已经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不少人都像小呦的父亲一样躺进深冷的土地里,而年幼的孩子们则变成了父辈当年的模样,生机勃勃地站在迟暮的面前。

    迟暮想了想,“好像一棵树苗,刚刚还只有几十厘米那么高,结果一转头发现它忽然成年了,能让我跑进树冠里睡觉。”

    除去那些战场上的特殊情况,平时他在催生植被的时候,也不会如此严厉地剥夺它们的时间。

    小呦似乎是笑了一下,“在记得仙家的人当中,我已经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现在也有白头发了。”

    比她年纪要小的人,就算小时候见过仙人,也因为岁数太小不能记事而全数忘记。

    重新联系上之后,因为熟知仙人在时间方面的迟钝特性,又因为仙人如今隐姓埋名在凡间生活,村人们开始时常登门拜访。

    商会的人们惊奇地发现,往日商会里最清净的迟先生的处所,来访者忽然变得多了起来。

    但迟暮印象最深的还是一场接一场的葬礼。

    他实在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世间会有那么多场葬仪,好像赶完这一场,就要接着准备去往下一场,上一刻还在和他说在路边遇见了很可爱的小猫的人,下一秒就要变成灰冷坚硬的墓碑。

    “一年一场,也算正常。”小呦和连海这样说。

    迟暮看着连海,忽然觉得不对劲,“小海,你怎么好像一夜间就长高了很多?”

    连海只能露出礼貌的微笑,给了他一个迎头暴击,“老师,这是您来到璃月港的第七年,我已经十七岁了。”

    “我是慢慢长高的,不是一夜间突然被谁捋长的,我又不是面团。”

    迟暮陷入头脑风暴。

    总感觉这是第七天,小孩长得真的好快,七天就能长这么大。

    “算了,不提这个了。”迟暮咳嗽了一声,想要留住自己的面子,示意他们注意戏台,“快要开场了,好好听戏吧。”-

    迟暮开始仔细琢磨桂花树和桂花酿。

    在研究如何让桂花树长出最香的花朵、并且用这些花去酿造出最香醇美味的酒这件事上,他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这一年的时间里,连海变得很忙碌。

    她没有多少时间到迟暮这里来学习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但连珊还是习惯时不时到迟暮这里来,向他请教乐器和绘画方面的问题。

    与醉心经商与痴迷武术的姐姐连海不同,连珊最大的运动量,就是在姐姐扎马步的时候围着姐姐追蝴蝶,她对商会的事情也不感兴趣,而是更加喜爱纤细的艺术。

    在迟暮的倾囊相授下,连珊的技艺逐渐成熟起来。

    小姑娘最会画的就是璃月的神像,还有老师经常画给她看的毛绒绒,用连珊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帝君的神像比璃月所有的石像都要好看,而且神像一直在那里,没有移动过半分,她可以一直画。

    世上竟有如此美事。

    迟暮非常赞同,用沾满桂花香气的手慈爱地揉她的头。

    等迟暮乐颠颠地试出了桂花酿的最佳酿法,准备静待酒液陈年的时候,连海已然成了商会的新当家,威严日盛。

    连平则功成身退,放心地把家业交给大女儿,带着亡妻的遗物周游四海去了。

    完成初步进化的连海野心勃勃,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真的如她小时候放言的那样,比她的父亲还要优秀。

    有的连海征战沙场,有的迟暮娇生惯养。

    在连海脚不沾地的日子里,迟暮除了当保镖,就是兢兢业业地帮她带妹妹,惹得连海经常感慨幸好有迟先生帮她操持内务。

    迟暮眼睁睁地看着连珊一天比一天高,终于有一天,连珊也和当年的连海一样,变成了十七岁。

    这一次有认真观察的迟暮大为震撼,“原来当时小海是这么长高的。”

    姐妹俩看他的表情都很无奈。

    “其实我今天过来,是想和迟先生说一件要事。”连海面上难掩喜色,“有幸得帝君传召,不胜惶恐。迟先生,我该注意些什么,面见帝君又有那些礼仪?”

    迟暮意外地眨了眨眼睛,“帝君传召……?”

    “那还真是难得。”

    平日里和神明接触的凡人,大都是千岩军一类,少有商人能到倚岩殿去的。

    仙人想了想自己见帝君的时候都拿了些什么去,发现没什么参考性,于是换了个思路,“帝君闲暇时喜欢赏花观石……”

    连海点头,“我明白了。”

    连珊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欲言又止。

    弹幕大为摇头,【真是演都不演了】

    【以前小海明明还会刻意避开这种会掉马甲的话题,就为了保存主播的颜面,现在呢,就这么直接问】

    【主播也是直接回,猪包不怕开水烫】

    那怎么了,迟暮释怀地想,哪有马甲可以牢不可破地焊在身上的,习惯就好。

    他有点好奇帝君传召连海的原因。

    刚巧桂花酿的年份已经差不多,是时候献给帝君了-

    一手建立起璃月的君父、守望这座繁荣国度已一千七百年的神明,如今就在她的眼前,用那煌煌日轮般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

    连海捧着礼盒的手指有些颤抖,璃月无人不景仰他们的神明,穷尽想象将一切赞颂的词汇滔滔不绝地递到神像的脚下,但当神明真的亲身来到他们面前时,大多数人恐怕也只能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深吸了几口气,缓了缓嗡嗡作响正在发热的大脑,恭敬地递上手中的礼盒,“这一株素冠荷鼎,是我前段时间偶然得来,如今献给帝君,不成敬意,伏惟钧纳。”

    神明的目光于是落在她手中的礼盒上。

    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神明端丽肃穆的面容带上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不必多礼,请起。”

    连海刚松了口气,就听帝君说:“是迟暮向你建议的吧。”

    连海嗓子里的气喘到一半又憋住了。

    帝君用和缓的嗓音继续说,“我今日叫你过来,与迟暮无关,只是想询问你一件事情。”

    连海很困惑,“询问我……?”

    帝君怎么会有事情需要询问她呢,她虽然自傲,但万万不觉得自己会知道什么连帝君都不知道的事。

    神明颔首,低眉向她看来,“我与璃月之间,还缺少一条纽带。”

    “你认为,你可以胜任这一职责吗?”

    连海睁大了眼睛。

    她当然明白神明说的是什么意思,帝君将设立一个职位,成为神与人的枢纽,而这一职位,就宛如神在人间的代行。

    连海喃喃自语,“如此殊荣……”

    神明问:“你的答案是?”

    连海猛然回神,“帝君,我当然能胜任。”

    “从此以后,我的一切都将献给璃月,绝无半点私情。就算是为了不辜负您的重望,我也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从帝君的反应来看,她的答案是合格的,“契约已成。”

    “从此,你就是天权。”-

    连海恍惚着走出倚岩殿的那一刻,她的身前忽然出现了一点辉光。

    那是一枚岩系神之眼。

    传闻当人的愿望足够强烈时,神明就会投下目光,被注视者就会得到一枚神之眼,从此可以使用元素力。

    连海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如果曾经的她只是想要好好发展商会的话,那么此刻的她就有了新的愿望。

    她要贯彻神明的意愿,要无上的繁荣尽归于璃月,这片大地理应铺满璀璨的黄金,这样才不辜负君父的期许。

    年轻的天权星握着新生的神之眼,一步一步离开了-

    连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倚岩殿前。

    迟暮有些呆滞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个有些年份的酒坛子。

    “岩系神之眼……”仙人满脸不敢置信,“我都没有岩系神之眼!”

    落后一步,大酥败!

    神明摇头,“以普遍理性而论,你得到的神之眼,大概是草系。”

    迟暮恨自己不是石头成精,小声嘟嘟囔囔,“不是岩系我就不要了。”

    他气闷,“唉,我的神之眼什么时候才来呢?”

    神明宽慰道:“别着急,总会有的。”

    “帝君你真好。”迟暮感动地捧着酒坛子凑上去,“帝君喝桂花酿。”

    他热情洋溢地叽里咕噜起来,“我还做了桂花蜜和桂花糕,桂花树开花的时候也很好看,桂花真是好东西啊帝君,不愧是您,好有眼光!”

    金眸神明有些无奈地听着他想到哪句说那句,“……你呀。”——

    作者有话说:意识……蘑菇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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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神明在看一份文书。

    桃红眼的仙人站在他的座椅之后,好奇地探头,凑过来跟他一起看。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小海写的公文呢。”迟暮说,“这方面她可以当我的老师了。”

    神明看见这种可以拿去做优秀范本的公文,心情也舒缓了很多,他多看了两眼手上的文件,“在遣词造句上,天权星有些地方与你颇为相像。”

    迟暮闻言,仔细打量了一番,“好像确实是。”

    神明把连海的文件放下,又拿起另一份,手一翻打开,一张画着神像的纸顿时映入眼帘。

    这幅画笔触精美,线条流丽,将神像的沉静与镇定体现的淋漓尽致。

    一副值得反复欣赏的好画像,前提是它没有被夹在公文里、和那些严肃的文字一同被呈递到君主的桌案上。

    迟暮震惊地歪起头。

    神明也有些讶然,他拿起这张画纸,发现除了正面那座旁边长着清心与灌木的七天神像之外,背面也画了些东西。

    那是一堆很可爱的毛绒绒,挤在一起玩叠叠乐,像龙又像猫,一身好摸的金棕色皮毛看起来温暖且舒适,最重要的是非常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神明赞许地点头,“甚有扶桑揽蕙真君的风采。”

    迟暮瞠目结舌,“欸?”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是谁的杰作。

    但是,等一等,不会吧,怎么会这样!

    小珊,为师害死你了,你也害死为师了!-

    迟暮问:“你们是不是都以为这幅画是我画的。”

    就是这么想的弹幕欲盖弥彰地吹起口哨。

    过了一会儿,他们不甘心地问,【真的不是主播画的吗?】

    【那璃月港还有谁会画猫猫龙?而且还被送到帝君跟前了,这么抓马的事情一看就是主播身上会发生的!】

    【以前就发生过,主播,你有很多前科】

    迟暮被这群人的论调折服了,“我在你们眼里究竟是什么形象。”

    好消息,这幅画确实不是他画的。

    坏消息,是他教连珊画的!

    他的画不慎被人端到帝君面前就算了,为什么小珊也难逃这样的厄运呢?难道这也是师门传承的一种吗?

    糊涂啊小珊,知道你好学,但不要什么都学啊!

    迟暮攥着手里的画纸回了商会,抓住一个路过的员工,“连珊小姐现在在哪里?”

    员工还从来没有见过向来处变不惊的迟先生如此着急的模样,连忙回答,“连珊小姐到月海亭去了。”

    望着商会中人人敬重三分的迟先生匆忙离去的背影,员工忽然感慨,“迟先生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啊,像是才二十出头。”

    “明明都是快四十岁的人了。”

    他身边的人头也不抬,“没办法,有的人就是不显老,真羡慕啊。”

    是的,为了不让别人跑来问迟暮怎么保养脸蛋从而导致迟暮露馅,连海把驻颜有术的说法改成了天生不显老,可谓用心良苦-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迟暮还不知道连海为了保护他的马甲做出了怎样的努力,他拿着画风风火火地赶到月海亭,陷入了新的难题。

    月海亭是璃月的重要行政机构,如果没有提前预约的话,一般是见不到重要的人物的。

    而天权星和天权星的宝贝妹妹,显然就包含在内。

    迟暮:“。”

    身为仙人时他连倚岩殿都随便进,甚至如果他想的话可以在月海亭里搭个帐篷玩露营,但是隐瞒了身份变成镖师的他,就只能老老实实被拦在月海亭门口了。

    他有点郁闷,指尖捏了一只蝴蝶,要它悄悄到月海亭里找连海报信,好让连海派个人过来把他拉进门。

    桃红眼青年和门口的招待小妹尴尴尬尬地相处了两分钟,连海和连珊就快步赶了过来。

    “迟先生,日安。”连海不动声色地平复了一下因为提速而有些加快的呼吸,“您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迟暮不语,只是展开了手里的画。

    连海望着这幅画,看向身旁的连珊。

    连珊眨了眨眼睛,“为什么我的画会在迟先生那里,我记得这幅画是我送给月海亭的员工们解闷的呀。”

    平时她还会画点有意思的连环画之类的,好让忙碌的憔悴员工们稍微放松一下。

    迟暮麻木地说,“这幅画是我从帝君那里拿来的,夹在开阳星的文件里,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

    连海的表情呆滞起来,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连珊大惊失色,“啊?”

    只是路过的一位头生双角的蓝发少女看见天权星站在这里,不免多看了两眼,结果就看见了迟暮手里握着一张眼熟的画,“咦?”-

    蓝发少女名为甘雨,她找这张画已经很久了。

    “抱歉,月海亭刚刚建立不久,事务繁多,我忙得都有点恍惚了。”

    甘雨一脸倦容,“就在昨天,我听闻连珊小姐会不定期为月海亭画一些解闷用的画,一时好奇就找来了一张,但是我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之后,就忘了画在哪里了,我已经找了一整天。”

    “没想到这幅画是在这位先生手里。”甘雨睁着那双看起来下一秒就会睡着的眼睛,“我能问一问,您是在哪里找到它的吗?”

    “你的名字有些耳熟。”迟暮思索片刻,“看你这双角,似乎是麒麟……我想起来了,留云和我提到过你。”

    “您认识留云借风真君?”甘雨清醒了大半,“真君提到过我吗?敢问真君都说了些什么?”

    蓝发少女这才打起精神,观察起面前这位桃红眼青年的外貌特征,立刻发现了端倪,“您似乎是扶桑……”

    连海和连珊同时咳嗽起来。

    姐妹两个环顾四周,周围不时就有员工路过,天权星和身负麒麟血脉的月海亭总秘书都站在这里,非常引人注目。

    连海微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的办公室里谈吧。”-

    “留云和我讲过你小时候的故事。”

    安静典雅的办公室里,迟暮一边回想一边接过连珊递过来的茶水,“留云说你喜欢吃好吃的,圆滚滚的非常可爱,有一次脚底打滑——”

    “非常感谢您的回答!”甘雨急促地打断了他,原地深呼吸了几口气,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气若游丝,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种丢脸的事情……请您忘记这件事吧。”

    迟暮闭上嘴。

    这反应真有意思。

    “多可爱呀甘雨。”桃红眼的仙人这样安慰,“下次来的时候,我会给你带惊喜过来的,开心点。”

    甘雨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心有余悸,“……谢谢您。”

    麒麟少女很快梳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所以,这幅画是怎么到真君手里去的呢?”

    迟暮疲惫地向她笑了一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甘雨呆呆地看着他,心里若隐若现地升起了不妙的预感。

    铡刀还是落了下来,迟暮闭了闭眼,告诉她,“这幅画是我在帝君那里拿来的,就夹在呈给帝君的文书里。”

    “……”

    甘雨一脸心如死灰。

    四个人在办公室里沉默地互相对视。

    ……人生的重开键在哪里-

    事情到这一步,过程已经很明了了。

    连珊主动为月海亭画了一些解闷用的画,连海设置了一处图书栏,专门放这些画作和其他放松用的杂书,甘雨从中拿走了一张,但由于过度工作导致的恍惚与疲惫,她在为七星整理文件的时候不甚将画夹杂了进去。

    可喜可贺,帝君因此再次见到了自己毛绒Q弹的红薯猫猫龙塑。

    “帝君没有因此生气,也没有怀疑你们的工作能力。”迟暮转述,“事实上,帝君还跟我夸赞了月海亭各位的效率,还说小珊很有绘画天赋,让我好好教小珊画画。”

    连珊面上涌出喜色,但一想到自己的画居然是在那种场景下与帝君不期而遇,她的心跳就暂时停止,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连珊叹息:“那可是帝君……”

    迟暮也跟着长叹,“我对不起你……”

    甘雨垂着头:“唉……”

    连海茫然地发了会儿呆,似乎是消化得差不多了,她忽然回过神来,“甘雨小姐,月海亭建立的这几个月里,您好像还没有休息过。”

    甘雨点头,“毕竟月海亭新立,事情真的很多,我想帮大家多分担一些。”

    “我也不是完全没休息,偶尔睡一个时辰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迟暮露出了困惑的眼神,“这是正常作息吗?”

    连珊小声问他,“您也是仙人啊,您不知道?”

    迟暮迷茫地回答,“我过的一直是想睡就睡想吃就吃的生活啊,没有规律的。”

    所以他从来没困过,也从来没饿过,人就是不能亏待自己的。

    连珊露出羡慕的表情。

    “甘雨小姐,月海亭不能这样压榨您。”连海一锤定音,“请您好好放松两天吧,就算您是仙人,也得好好休息一下。”

    甘雨揉了揉自己困到僵硬的脸,“我明白了,真不好意思,给各位添乱了。”

    她悲伤地想,唉,怎么就传到帝君那里去了呢——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大家orz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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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难得来月海亭一趟,迟暮挺想到处转转。

    但他不太好意思打扰到忙碌的员工们,更不好意思在人家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姿态悠闲地在办公场所晃来晃去,于是只好趁着走出门的这段路张望两眼。

    迟暮很快就后悔了。

    他看了没两眼,就在角落的图书栏里看见了一本熟悉的、封面空白、只龙飞凤舞写了行大字的绘本。

    要问他为什么没翻开就知道那是绘本。

    因为书封上写的是扶桑揽蕙真迹。

    迟暮:“。”

    梅开几度了这是?就不能放过他一次吗,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控,害得他一直在社死。

    他还记得这本绘本是他看连珊喜欢画画,特地从箱底翻出来送给连珊的,连珊现在特别会画红薯猫猫龙,其中大概也有这本绘本的功劳。

    既然这本绘本已经被送给连珊,怎样使用就是她的自由,可是乍一看到这本绘本就堂而皇之地被放在月海亭的图书栏里,迟暮脆弱的心脏还是一不小心裂开了。

    这一天,迟暮明白了一件事。

    这月海亭真是个是非之地啊……!-

    “如果可以的话这辈子不想再踏进月海亭半步。”

    听见这句话,正坐在椅子上握着笔沉思的小呦抬头笑起来,“天权星大人可要伤心了。”

    迟暮皱起脸,“我只是不去月海亭,没说不想见小海……”

    小呦说,“可是天权星大人现在几乎就是住在月海亭了呀。”

    迟暮想了想,又给自己找到一个好理由,“那我不应该去打扰她工作。”

    小呦叹了口气,“好吧好吧。”

    “迟先生,您快来看看我这段写的怎么样吧。”年过四十的女性转移了话题,指尖轻轻点了点墨迹未干的稿纸,眉心有点苦恼地簇了起来,“真不知道该配什么样的曲调好啊。”

    迟暮起身,凑近了一些,想看看小呦都写了些什么。

    然而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比起漆黑的字符,女性发间遮盖不住的银丝抢先夺走了他的视线。

    迟暮动作一顿,又仔细看了两眼。

    似乎比前段时间多了很多。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下垂。

    小呦察觉到不对劲,疑惑地微微抬眼,仰头看他,“迟先生?”

    迟暮又看见了她眼角的皱纹,嘴角垂得更厉害了。

    “没什么,我稍微走了下神。”迟暮尽量掩盖自己声线里的郁闷,俯身去拿小呦的草稿本,“让我看看。”

    小呦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低落,表情不变,“麻烦您啦。”

    她默不作声,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刚和小呦说完自己绝对不会再踏进月海亭一步,回到了商会的迟暮后脚就想起了自己曾许诺过要给甘雨补上一份见面礼。

    甘雨得到了三天的假期,这个期限本来还应该再长一点,可惜月海亭刚建立不久,正是离不开这位总秘书的时候。

    迟暮担心自己又忘记时间,就让连珊帮自己注意一下甘雨什么时候结束假期回到月海亭。

    连珊如约在三天后提醒了自己的老师。

    迟暮于是挽起袖子,给甘雨做了一盒子点心拼盘。

    留云借风真君曾经跟他提到过,麒麟食素,甘雨小时候喜欢吃甜食,经常把奥藏山的甜甜花都啃秃。

    所以迟暮投其所好,又在食盒里面放了很多甜甜花当点缀。

    正要盖上食盒的盖子,仙人忽然又若有所思地停下了的动作。

    他伸出手指,催生出了一朵小花,花瓣洁白中带着一些粉意。

    是他在魔神战争期间创造出的,名为回春的花。

    仙人用探究的眼神看了这朵花一会儿,片刻后揪下一片花瓣,放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甜滋滋的,果然粉色的东西不会苦到哪里去。

    他开心地多捏出了几朵回春,把它们也放进了食盒里。

    总算大功告成,迟暮提着食盒跑去了月海亭。

    守在门口负责接待客人的小妹还记得他,“啊,是迟先生。”

    她露出礼貌又可亲的营业笑容,“您是来找天权星大人的吗?天权星大人已经提前知会过了,您来的话不用通报,直接进去就行了。”

    “打扰了,我不是来找天权星的。”迟暮递出手里的食盒,“请帮我把这个转交给甘雨小姐。”

    他絮絮叨叨,“这个要趁热吃才好吃,刚好要到饭点了,不要饿肚子,每天也得好好睡觉……”

    接待小妹认真地记了下来,“好的,我会为您转述给甘雨大人的。”

    迟暮放心地走了。

    这次他没敢乱看-

    为了安抚心灵创伤,迟暮决定奖励自己。

    反正都已经下厨了,干脆多做点东西,迟暮风风火火赶到倚岩殿,二话不说做了一桌菜。

    投喂帝君多是件美事。

    帝君站在那里,看着他忙上忙下,“今日菜品颇多。”

    怎么忽然这么有兴致?

    他略微思索,“难得有如此丰盛的宴席,不如多叫上些人来一起享用,也不算辜负。”

    迟暮当然没有意见。

    第一个赶来的人是若陀。

    这位龙王兴冲冲地提着两坛酒,大步流星地走进厅堂,“有没有下酒的好菜?”

    桃红眼仙人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手里的酒坛,如临大敌。

    若陀哭笑不得,“你就放心吧,这酒的劲没那么大,不会让你在摩拉克斯面前出糗的。”

    迟暮的表情沧桑起来,“真的吗,可我总是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帝君跟前丢人现眼……”

    若陀顿了顿,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桃红眼仙人得到他的沉默,神情更加忧郁了。

    可恨啊,怎么就成了璃月第一显眼包呢,有机会能拉别人一起下水吗?

    迟暮认真思考起了人选。

    理水叠山真君和削月筑阳真君进来了。

    迟暮暗自摇头,两位仙人非常正经,要把他们变成显眼包的话需要从头带起,十分费力,不如靠他们自己天时地利人和时灵机一动创造乐子。

    没过多久,留云借风真君拍着翅膀赶到。

    迟暮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陷入犹豫。

    总觉得在他把留云拉入伙之前,留云能先把他改造成话痨,这种事情还是算了吧。

    唉,真难选啊。

    又过了一会儿,接到邀请时刚好结束了一天的巡逻,于是花费时间好好收拾了一番自己的五位夜叉姗姗来迟。

    迟暮看着红黄蓝绿紫一串人鱼贯而入,“好大一家子。”

    这么多人,总有人能陪着他一起同甘共苦的吧?

    迟暮想着,目光在一堆人之中逡巡,游移不定,最终定格。

    迟暮看向魈:“……”

    魈背后一寒,心头莫名升起不妙的预感。

    他下意识看向迟暮,发现迟暮果然正盯着自己:“……?”

    迟暮朝他露出了一个友善的无辜笑容。

    魈:“。”

    这个人又在打坏主意-

    就在迟暮打算拉人下水的时候,连珊敲响了小呦的房门,想约人一起去逛街。

    门没有关严,连珊动作轻缓地推开门扉,探了一个头进去,“小呦姐,在吗?”

    太阳已经落山,室内昏暗到可以说是漆黑,连珊以为屋内没有人,正打算帮小呦关好门,就见屋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连珊吓了一跳,“……小呦姐?原来你在。”

    “天色这么黑了,小呦姐怎么不点灯呢?”

    连珊走进门,摸索着点燃了烛火。

    室内的光线明亮起来,连珊这才发现小呦正坐在梳妆台前,出神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小珊,你知道吗。”小呦平静地说,“我一直觉得,‘迟暮’这个词,就是朱颜辞镜的意思。”

    连珊愣在原地。

    “有时候我实在是很担心,但转念一想,仙人哪里会需要我来担心呢?”头生白发的女性喃喃自语,“他的时间有那么多。”

    “而时间,总是会带走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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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在时间带走一切之前,它首先会带来一切。

    如果要夺走生命,就会带来生命,倘若要风化悲楚,自然也要塑造悲楚。

    迟暮端着一个盛满药汁的碗,低垂着眼睫推开房门。

    面前是一间卧室。

    更加浓郁的药气扑面而来,光是呼吸就能让人苦起一张脸。

    “小呦。”迟暮轻声问,“你在干什么呢?”

    “仙家。”半倚在堆叠起来的枕头上的老人回答他,“我在看我前段时间写的东西。”

    迟暮把药递放在桌子上,“写了什么呢?”

    老人眯起眼,用无力的双手颤颤巍巍地捧起手上发黄的草稿本,断断续续读出来,“我们,与我们的躯壳,会从亲密搭档,变成生死仇敌。”

    “这是我,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人老了以后,忘性就大了。”老人喘了口气,身体往下滑了一些,“几个月前,我把这句话写进本子里之后,就忽然变成了这样。”

    她微微笑起来,“这句话,是不是有神奇的力量呢,仙家。”

    迟暮低头看着她,心头觉得不对,“怎么不叫我迟先生了?”

    自从他和小呦在璃月港遇见,除了开头那一段时间小呦没习惯改口,后来就都是叫迟先生了。

    听见他的问题,老人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

    她清晰地意识到,如果现在不说出口的话,或许那些话就只能堵在她的嗓子里,然后与她衰朽的躯体一齐被焚烧成灰烬,最终被埋进深冷的土壤中。

    “仙家,请您听我说。”老人面部的肌肉都绷紧了,“您是时候离开了,不要再留在这里、留在璃月港。”

    迟暮看了她两眼,发觉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于是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抚上药碗,用仙力去给药碗保温,“我在听。”

    老人紧闭上眼睛,“我已经没有办法离开这张病榻了……在梳妆台左手边的抽屉里,有我想要留给您的东西。父亲离世后,它就被传到哥哥手里,后来哥哥也走了,就只有我来保管了,在我之后,就没有可以被托付的人了。”

    “我始终不明白您为什么不愿意变换一下自己的形貌,按理说您现在应该像我一样白发苍苍了,但您依旧……这么年轻。”

    老人无奈地叹气,“仙家,您真是一根白头发都没有啊,大家心底里,肯定都觉得您是哪里来的精怪,害怕着呢。早些年开始,就没什么人敢跟您搭话了。”

    “您来了璃月港这么多年,怎么也不交几个朋友呢,哪怕在连氏的商会里,除去天权星大人和连珊小姐之外,也没有一个人跟您称得上是熟络的。”

    迟暮说:“我来璃月港不是为了交朋友的。”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字与字黏连在一起,像是在说梦话,“……那是为了什么呢?”

    迟暮回答:“为了铭记你们的光阴。”

    小呦出了会儿神,“这么说,我是最后一个了。”

    迟暮点头,“你是最后一个了。”

    简直像是石珀。

    小呦联想到了这种珍贵的宝石,澄澈莹润,可以将生灵死物都包裹住,凝固他们的时间,于是被封存进石珀里的东西再也不惧怕光阴的流逝了,除非石珀本身被时间磨损殆尽。

    她想,这也算是长生不老。

    不可思议,在死亡临侧之际,她最后体会到的感情竟然是安心——她的生命,乃至整个璃月港的生命,都会被凝睇着凡世的仙众镌刻进双眼。

    既然如此,庸碌凡众何愁无法企及高天?他们早已被云端之上的仙众乃至神灵融进了骨骼中。

    迟暮的双手离开了药碗,他走上前,给小呦掖了掖被子。

    老人的体温逐渐冷却,他知道,自己将迎来在璃月港参加的最后一场葬礼-

    迟暮站在小呦的墓碑前,手里是小呦临走前交给他的,平时收藏在梳妆台抽屉里,如今已经变成遗物的东西。

    这是一本笔记,辗转经过三个人的手,将近七十年的时间,字迹不断变化,记载着某些事件。

    迟暮心情复杂地翻着这本笔记,“……为难你们一直当我的私生饭了。”

    他收起笔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是小呦的孙子。

    迟暮收回视线。

    村人之中有那么多的人知道他的身份,虽然他们都在努力替他遮掩,但风声还是不免走漏,至少小呦的后代就很清楚。

    就算是这个他看着出生的孩子,望向他的目光之中,敬畏也比亲近要多得多。

    “迟先生。”小呦的后代欲言又止,“您的头发……”

    迟暮有些疑惑,“头发?”

    他低头一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乌黑的鬓发末端居然蔓延开苍白的颜色。

    按理来说,如果他的本体不出现变化的话,化出的人身也是一成不变的,现在又是为什么呢?

    仙人茫然地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别在意这个。”他抬起头,“是来探望你奶奶的吗?这样的话,我就先行告辞了。”

    小呦的后代恭恭敬敬,“您慢走。”

    迟暮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天衡山上快要落灰的洞府终于迎回了它的主人。

    迟暮回到洞府里,第一件事就是变回原型,看看自己有没有变异。

    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这也未免太奇怪了,头发怎么会忽然变白呢,他如今的年岁在仙人之中明明轻的不得了。

    他决定去问问阿萍-

    阿萍照常是拿出璃月港中难以买到的甜点,再搭配上一壶茶水来招待他,迟暮还没有说话,她就露出笑容,“你要离开璃月港了吧,看你这副样子就知道了。”

    迟暮对于阿萍能看出来这一点并不意外,这位同僚在某些地方总有一种过来人的感觉,使得她对于一些事情洞若观火。

    看来这次也是一样,阿萍明白突然出现的异常是怎么回事,于是他问,“这些白发究竟是为什么呢?”

    阿萍笑着摇摇头,“就像你走过他们的生命一样,他们也在你的身上留下印记了。”

    迟暮捏起桌上的点心,“那就是好事。”

    甜腻的点心让笑容短暂地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迟暮觉得不行。

    “我最近老是感觉浑身没劲,帝君。”

    神明的目光扫过他鬓发末端,“那就应该好好休息一下,而不是来我这里批改公文。”

    倚岩殿正厅的侧边还摆放着两张小桌案,桃红眼仙人此刻就坐在其中一张桌案之后,对着文件奋笔疾书。

    “我总觉得自己可能会一不小心睡个几十上百年。”迟暮苦恼地说,“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不想睡那么长的时间,会错过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所以就腆着脸来倚岩殿看两眼帝君以激活生命力,真是灵丹妙药,他现在感觉振作了很多,帝君伟大无需多言。

    迟暮批完一份文件就悄悄抬眼,看一眼神明来给自己回血,神明姿态庄穆轩然霞举,一如既往的无懈可击,迟暮看得神清气爽到飘飘然,精神仿佛被治愈。

    唉,帝君只是在呼吸就已经很完美了,真让人满足。

    批完眼前的文件,回血回过头的迟暮安详无比地趴在桌案上,缓缓滩成一张薄薄的饼,接着豁然反应过来这是在帝君跟前,又猛地坐直。

    神明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一时有些好笑,看见白发时心底升起的沉凝倏然散去了一点,“接下来做些什么?”

    “今日多亏了你,文书工作解决得比平日早些,不如与我一同走走。”

    居然还有这种好事,仙人身后不存在的尾巴快要摇成旋风,他殷勤地站起身,“好呀帝君,我们去哪里?”

    “去轻策庄看看吧。”帝君说,“听说那里开了许多琉璃百合。”

    “我也有许久没有见过琉璃百合了。这种代表了欢欣的花,想必能使观者的心情一同好起来。”

    迟暮眨眨眼。

    歌声会使琉璃百合绽放,不知道是谁的歌喉打动了它们-

    轻策庄的琉璃百合开得很好,歌者早已离开了,留下这些清丽的花供人欣赏。

    迟暮看着在金黄田地里摇曳的浅蓝花朵,“琉璃百合似乎越来越少了。”

    金眸的神明颔首,肯定了他的话,“继续这样减少下去,灭绝也就是迟早的事情了。”

    灭绝?

    迟暮瞬间警觉。

    帝君可是很喜欢这种花的,怎么能就这么灭绝呢!

    “不会的帝君。”他斗志昂扬,严肃地说,“您中意的琉璃百合就由我来守护!”

    神明笑着点头,“那就有劳我们扶桑揽蕙真君了。”

    自迟暮离开璃月港后就没怎么敢冒头的弹幕此时松了口气。

    【心情好像恢复正常了,我们主播】

    【寿命论……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吃上了热乎的】

    【帝君真是妙手回春,不愧是帝君,无论主播罹患什么疑难杂症,只要看见帝君立马就痊愈】

    【璃月人离了帝君怎么转!】

    【记个笔记吧大家,帝君……喜欢……琉璃百合……】

    【等等,主播怎么呆住了】

    【主播不仅呆住了而且还在冒热气,轻策庄的农田是炒锅吗,我们主播怎么红成油爆虾了】

    【真不争气,被帝君叫了声仙名就成这样了,另外我没有在酸】

    【……我真的没有在酸!!】——

    作者有话说:寿命论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我将开启时间大法,把迟暮快速催熟成两千年老蝶(在说什么)

    话说有了这个白毛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给一个岩神之眼了,虽然是很古早甚至有过时的梗,但是就是这样,小伙即将拥有岩神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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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我是个种地的,种地的都喜欢喝两杯。”

    迟暮端着酒杯,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好兄弟,你将来以后一定会感谢我的,这里可是璃月,而你是璃月的仙人,我的意思是说,你这样的仙人,不会喝酒的话真的很危险啊,万一以后被灌醉了,我和你的兄姐们却都不在你身边,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出门在外,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啊。”

    魈轻而易举地免疫了他说的怪话,合理做出反驳,“谁敢给仙人灌酒,无稽之谈。”

    迟暮皱起脸,“我明天就去养鸡行不行?”

    魈猛然转头看他,“?”

    少年仙人的思绪顿时陷入混乱,不知道是该先指出他口中的不是那个鸡,还是该感慨迟暮为了灌他一杯酒居然这么舍得下本。

    他实在是很难想象身姿轻逸的友人含辛茹苦去养鸡、然后沾着一身鸡毛赶来和他一起清理妖邪的模样。

    话说回来,迟暮养出来的鸡怎么会是什么普通的鸡?

    他有预感,如果他不喝这杯酒,明天迟暮就会在怀里抱一窝小鸡仔过来看他。别人说养鸡或许是玩笑话,但迟暮说要养鸡那可是真的会去养的,这就是大家公认的扶桑揽蕙真君的行动力。

    ——说不定那些小鸡仔还会被染成绿色的。

    为了不让友人真的去养鸡,也为了璃月不会被变异的绿色小鸡入侵,魈舍生取义,默不作声地接过那杯酒。

    他凝视着杯中微微晃动着的酒液。

    上一次看见这种酒,还是在他刚到归离集的时候,仙众为他和迟暮筹办了宴会,迟暮把酒喝进肚子里后丧失理智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魈环顾四周,荻花洲风声萧萧,人迹罕至,今天也一样,行人寥寥无几。

    他深吸一口气,怀着就算自己发酒疯也不会被太多人看见的自我安慰,顶着迟暮饱含期待的殷切目光,把杯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

    下一秒,少年仙人安详地睡着了。

    迟暮茫然地看着他,赶在他后脑勺着地之前把他拉住了。

    桃红眼仙人摇了摇他的肩膀,“魈?”

    魈没有反应。

    迟暮加大摇晃力度,“魈,你快醒一醒,这里不让睡觉。”

    魈安安静静,睡得死沉。

    迟暮更加茫然了,他抬起头,荻花洲里特有的带着冷意与草木气息的风吹拂过来,遍布河网的原野空旷且无边无际,偌大的荻花洲上仿佛只剩下困惑的他,和一个喝醉以后不会耍酒疯只会睡觉而且叫不醒的魈。

    他不敢把魈带到夜叉们的住处去,因为他这次耍了坏心眼,把夜叉们的幺弟给灌醉了,他害怕年长的四位夜叉怒发冲冠之下行围殴之事。

    他甚至不敢把魈带回自己在天衡山的洞府里,世人都说天衡是神山仙府,是清幽之处,但是在迟暮看来那里仙多眼杂,万一被理水或者削月甚至留云撞见,他欺负人的事第二天就会人尽皆知,那他还是会被四个夜叉围殴。

    唉,家里有人就是好。

    于是迟暮只好陪着睡着的魈在荻花洲吹冷风,一边研究怎么种琉璃百合,一边等着魈醒过来-

    魈再睁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黄昏时盈满天空边际的灿烂云霓。

    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在荻花洲里睡着了。

    真是多亏了迟暮。不切磋一下不行了。

    侧头一看,不干人事的友人躺在他旁边跟着一起呼呼大睡,手边是一朵开到一半的琉璃百合,还有一根姿态如蛇般支棱起来、正在警戒的藤蔓,看见他睁眼,还向着他点了点自己的尖端。

    魈心道,连临时被催生出来的藤蔓都比迟暮懂事。

    他侧过身,手臂撑住地面,身下的草叶发出了点动静。

    这点动静足够把迟暮叫醒,桃红眼的仙人原地打了个滚,紧闭着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

    魈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额角突突直跳,有点头疼地坐起身。

    一片玄黑的衣角不期落入他的视野,衣袍上的龙鳞暗纹若隐若现。

    魈呆滞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声线颤抖,“帝、帝君……?”

    这一定是在做梦吧,肯定是业障又在造出幻境跟他耍手段,好歹毒。

    迟暮猛然睁眼,“?”

    他刚睡醒的大脑嗡嗡声一片,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沉缓的嗓音就带着调侃意味响了起来。

    “二位仙人好兴致,有自己的洞府不回,在荻花洲风餐露宿。”

    两个闲的没事在野外睡觉的仙人慌乱地翻身坐起,飞快整理好自己略显凌乱的衣着,尴尴尬尬地站直,强装镇定。

    如果不去看他们头上残留的草叶子,他们的确还是高彻的仙人没有错。

    神明昭然的灿金双眸温和地看着他们,贴心地没点出来,以免两位仙人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再次破功。

    两个人咳嗽了一声,“帝君,您怎么过来了……”

    神明含蓄委婉地回答,“若陀方才和我提起,迟暮拿走了他一坛酒,似乎不是自饮用的。”

    “我预感这时候出来走走,兴许能赶上一场酒会,不过看二位这样子,我还是来迟了一些,可惜。”

    迟暮觉得自己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

    龙王想哄着帝君离开倚岩殿的办公桌到外面多走走,龙王好,但是龙王同样想看他们的乐子,龙王坏,总结下来就是龙王很坏。

    帝君害怕他在野外耍酒疯,还担心他灌醉别人让别人跟着他一起耍酒疯,特地过来探望,绝世好帝君!

    “辛苦您来这一趟。”迟暮唯唯诺诺,“如您所见,我什么都没干……”

    神明眨着金眸,听着他堪称不打自招的话语,沉吟片刻,意味深长地重复,“什么都没干?”

    受害者魈进行了一个深呼吸。

    迟暮支支吾吾。

    两个仙人对视了一眼,一个非常心虚,一个用眼神发出了决斗邀请。

    忽然,他们发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出声,“你头上……”

    话说到一半,他们又同时停住了。

    两个人沉默地抬手,把自己发顶上的叶片摘下来,十分无助。

    这种感觉就是绝望了吧,他们窒息地想,刚刚他们就是顶着这一脑袋的草在和帝君说话吗?

    这成何体统,刚好旁边就是河,要不跳进去算了……!

    迟暮淡淡地死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突然掺进去几丝欣慰。

    他苦中作乐,心道太好了,至少他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在社死,有人陪着的感觉真不错。

    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的这一丝释然,福至心灵。

    这家伙就是想拉他下水、一起在帝君面前丢人现眼。

    少年仙人无语至极,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干出这么损人不利己的缺德事。

    神明看够了乐子,心情很愉悦,“说起来,若陀酿造的这种酒,我还从来没喝过。”

    迟暮和魈下意识看向酒坛。

    酒还有很多,迟暮没有耍酒疯的意愿,目前只有魈很命苦地被灌了一杯。

    他们重新收拾好酒盏和酒坛,一致认为现在所处的地方并不适合拿来给帝君伴酒。

    “快要入夜了,这里的光线太昏暗。”

    魈说:“我知道一个好去处,月光很亮,还有许多萤火。”

    神明笑意盈盈地点头,“依二位。”-

    迟暮不信邪地看了看桌上的酒杯。

    若陀所想的一杯灌倒帝君的场景没有出现,但情况大差不差。

    这酒的劲道很绵长,可以说是若陀专门酿出来阴人用的——最开始是为了让案牍劳形的挚友睡个觉,后来被迟暮发掘为社死道具。

    神明在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才发现情况不对劲,然而困意已经悄无声息在暗地里滋长。

    他将手中的酒盏放下,微微垂头,阖上双眼。

    魈的确选了一个好地方。

    辽阔的旷野与宁静水色被一丛丛荻花隔开,止息的湖泊旁,一棵叶片金黄的古树孑然生长,不知道谁在这里修了石桌石椅,很有闲情逸致。

    神明就在这颗古树下睡着了,一手支着侧脸,一手虚握着桌上的酒盏。

    两个仙人望着他眼角处浮现的金鳞,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迟暮心想,回去以后记事本上又能有新内容了。

    不愧是帝君,连睡着的时候都这么端庄,令人景仰。

    他认真思考起来:光是文字记录总觉得不到位,不如画下来好了,事关帝君,当然是越详细越好啊。

    两位仙人找来一件保暖的披风搭在熟睡的君主肩上,接着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等待帝君睡完这一觉。

    魈想了想,决定撤回一个切磋邀请——

    作者有话说:魈:你尊的似个红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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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还是切磋了。

    魈看着生人勿进,其实脾气很好,是那种看起来能鲨了你、实际上是天使的类型,可一个人脾气再好,如果有一个缺德家伙致力于拉你下水一起当显眼包的话,你也会提着和璞鸢追着他打。

    至少现在,他看起来很想用和璞鸢猛敲迟暮的头。

    就这样谈笑风生间,两个仙人你追我逃出一千里地。

    留云借风真君仰头望天,只见洁白的云霓里,有两个人在玩对对碰。

    在她的身旁,还有很多仙人在探头探脑。

    理水叠山真君一边看热闹一边问,“这次是什么?”

    别的人或许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是留云早就跟四个夜叉打听得一清二楚,“扶桑在杏仁豆腐里注入了绝云椒椒水。”

    理水摸了摸下巴,“难道甜口的人会怕辣?”

    留云闻言也陷入思考,“说不定呢?这样说来,扶桑也是甜口,要不我们下次试试?”

    留云和理水一拍即合。

    削月筑阳真君在一旁犹犹豫豫,“我觉得,我们不能做这种有失道德的事……”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削月回头一看,若陀龙王那张笑脸近在眼前,看起来儒雅随和,但底下仿佛憋着坏水,“扶桑不会介意的,他就是爱热闹。”

    扶桑是爱热闹没有错,但他会喜欢变成热闹吗?削月欲言又止,他抬起头,看向天上正在对刚的两位同僚。

    迟暮只接招不还手,嘴里还漏气一样在笑,因为堂堂降魔大圣居然被一盘子辣椒水呛出了眼泪。

    削月咋舌,为了呛降魔大圣这一下,扶桑挽着袖子哼哧哼哧地在天衡山研究新品种香辣绝云椒椒,现在天衡山上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绝云椒椒,搞得天衡山红红火火变得很喜庆,好像每天都在过海灯节。

    以后出门不赏仙花仙草,就赏绝云椒椒。

    削月收回视线,改变了主意,“我也觉得扶桑会喜欢绝云椒椒。”

    “对了,海灯节是不是要到了?”他想起来,“昨天刚下了雪,想必再过不久,霄灯就会升起了。”-

    削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距离海灯节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对于他们来说,这两个月就是一次有关于机关术和符箓的闭关研究,或者一场睡眠,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璃月港中就张灯结彩。

    在这一天,就连倚岩殿的主人都会走下阶梯,让自己淹没在喧嚣的闹市里。

    迟暮给魈买了串糖葫芦。

    魈接过这串外面裹了层晶莹糖衣的圆润山楂,很无语。

    迟暮双手合十,“拜托你了金鹏大将,快用你远超常人的目力看看帝君在哪里吧。”

    魈握着糖葫芦的木柄,气势就像握着一把长枪,“你以前不是很愿意自食其力吗?我看你当时找帝君找得挺开心的。”

    “以前的我太不懂事了,不知道想办法跟帝君多待一会儿,只会像笨蛋一样在璃月港里闷头找。”迟暮沉痛反思,“我应该一开始就寻求外挂的。”

    外挂本挂叹了口气,“好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迟暮说,“你能用这串糖葫芦打架吗,它看起来很适合你,如果你把它当成武器的话,它会出现在你的背后吗?”

    魈平静地回答,“我看你是又想切磋了。”-

    寻找隐入人群的帝君这件事,不止迟暮在着急,弹幕也很着急。

    【帝君这次海灯节穿了什么新衣服,急急急,再不看见我就要急死了!】

    【例行感谢我们璃月最好的造型师弥怒,帝君美貌盖世无双,今年也要靠帝君的新造型续命】

    【主播你得给劲啊!】

    【降魔大圣也得给劲啊!】

    【快用你们无敌的目力想想办法,不行就使出你们和帝君的羁绊来心灵感应一下!】

    迟暮当然也想尽快看见帝君新皮肤。

    自从发现帝君每次海灯节都有弥怒赞助的新衣服,他的大脑就如同奶油般化开,满脑子都是在海灯节到来的时候第一时间集邮。

    神明却好像起了些和仙人们玩寻宝小游戏的心思,总会悄悄一个人到璃月港的街头,找处地方稍作停留,如果有人找到他,他就会微笑着递出一杯温热的茶水,或者一块点心。

    事实证明外挂就是好使,魈不负众望,成功在人山人海的街头捕捉到了帝君的身影。

    看见身着广袖流苏的神明坐在港口的酒家里时,迟暮简直要热泪盈眶,“好兄弟,多谢你,以后我再也不会在你的杏仁豆腐里藏绝云椒椒了。”

    魈一口气憋在嗓子里,“你还好意思提。”

    迟暮一边拉着他朝着酒家小跑过去,一边厚着脸皮回话,“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神明今日穿了身深棕色绣金边的宽袍,那头尾端渲染着丹霞颜色的长发也没有束起来,弧度流丽地披散在身后。

    被精心剪裁成衣物的绸缎和发丝都晕着一层柔光,灯火不吝惜将光芒渡到他的身上,当他侧过脸时,面容光泽如珠玉。

    弹幕开始狂欢,【我们帝君今年也好看得不行!】

    【弥怒你干得好啊!】

    哐哐砸下一堆汪汪汪,他们屏蔽了多到把系统弄卡顿的字幕,一部设备录屏,一部设备截屏,非常忙碌。

    迟暮刚想和帝君打个招呼,嘴巴上忽然开始卡壳。

    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人,帝君哪怕隐藏了身份,那身金尊玉贵不怒自威的气度也相当引人注目,几乎所有人都在明里暗里地看过来。

    要是他叫出声来,那这条本就拥挤的街道肯定要被堵严实了,给帝君添乱的事他绝对不想干。

    迟暮低头,和魈对视一眼。

    魈也不吭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来了,每年海灯节最狼狈的一环。

    他们还在努力做心理准备,神明就已经向他们招手,“今年也是二位来得最快。”

    “这次也还是叫不出口吗?”他先是笑着问了一句,接着就叹息一声,故作失落地低下头,“看来是我这名字不合二位的心意。”

    两个仙人当场急眼,越急越哑巴,只能一左一右呆头呆脑地站在桌子边上,“您怎么这么说,我们只是有点不习惯……”

    神明恍然点头,“原来只是不习惯。”

    “太好了,看来我的名字不是绝云椒椒。”

    提到绝云椒椒,魈抬头扫了迟暮一眼。

    迟暮坦然承受他的视线。

    幸好他曾经在蒙德的酒馆里参加过帝君的私人小灶,克服了那一点不自然之后,改口也不是很困难了,“帝……唔。”

    ……还是很困难!

    魈语气坚定:“钟……咳。”

    ……坚定不起来!

    店家丝滑地走了过来,在桌上放了三碗酒酿圆子,留下一句客官慢用,又丝滑地走开。

    神明施施然端起瓷碗,舀起一勺。

    两个仙人无暇顾及热气腾腾的小圆子,汗流浃背地不断在心里中中中。

    就在他们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时,一群救星赶到了。

    “原来你们在这里,真让人好找!”

    迟暮与魈如蒙大赦,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若陀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身后还跟着一大串人。

    迟暮数了数,首先是留云理水削月三件套,然后是夜叉兄姐四件套,加上龙王本人,一口气来了八个,好多人啊。

    若陀大步走了过来,把手上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迟暮定睛一看,发现是个食盒。

    若陀揭开盖子,露出其中的内容物,“各位来尝尝这豌豆黄吧。”

    食盒里摆满了盛放豌豆黄的小碟子,若陀一一拿了出来。

    迟暮毫不设防,对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下了筷子。

    龙王来得真是时候,还带了可以舒缓紧张的小甜点,龙王好……等等。

    迟暮“嘶”了一声,感觉有人在殴打自己的口腔,“辣、辣的!”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呜……”

    魈看着他这副模样,意外地睁大了眼睛,警惕又迟疑地用筷子戳了戳自己面前的那碟豌豆黄,试图探究他的这份有没有被人注射绝云椒椒。

    金眸神明有些讶然,看了看桃红眼仙人眼角不断沁出的生理盐水,接着仰起脸,发现跟若陀一块走过来的那一大串人对此都不意外,而是露出了好奇心被满足、且带着些心虚的表情。

    他把店员招过来,要了杯解辣的冰饮,“看来诸位今天兴致都不错。”

    “我们正在做实验。”若陀坐在他旁边,“看来甜口的人确实会怕辣啊……对不住了,我也只认识两个两个甜口的人,魈已经验证过了,所以我就只好对你下手啦。”

    试验员一号默然不语,确定自己的豌豆黄里没有辣椒,开始专心嚼嚼嚼。

    迟暮左脑想着龙王好坏,右脑想着天道好轮回,风水轮流转。

    他决定听左脑的,转头告到中央,“帝君,您看龙王。”

    他嘴里还是火烧火燎,说话有些模糊不清。

    神明用指尖把店员放到桌上的冰饮推给他。

    迟暮反应过来。

    他抱着杯子猛喝一口,告状的欲望压倒了一切,“钟离先生,若陀先生耍人玩!”——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呀,爱你们!本章评论区会有随机小红包,感兴趣的宝可以在评论区按爪留言[紫糖]

    第50章

    海灯节是祈求团圆的节日,在战争结束之后它褪去了悲伤的哀思,掺进许多圆满的喜意。

    这么喜庆的节日,能把喜欢凑热闹的异国诗人吸引过来,也是合情合理的。

    一席吟游诗人打扮的风神像一阵微风般悄无声息地吹进璃月港,他来到港口的酒家门前,惊讶地发现里面团建似的站了很多仙人。

    过节就是热闹。温迪欣然走进店里,一点也不见外,“嗨老爷子,我来找你玩啦,给我腾个位置吧?”

    他笑眯了眼睛,乐滋滋地环顾了一圈。

    熟悉的桃红眼仙人脸色通红,抱着杯冰饮往嘴里灌,眼角还在掉水珠子,可惜他的红眼影是防水的,否则场面大概会更有意思。

    温迪小小地哇了一声,随即打趣,“怎么,是这家店的东西太美味,把你好吃哭了吗?”

    “来即是客。”金眸神明示意自己面前的位置,“请坐。”

    吃完帝君倾情推荐的酒酿圆子,干坏事的龙王和助纣为虐的仙人们一哄而散,迟暮很想和温迪打个招呼,但他嘴里的辣劲还没下去,根本张不开嘴。

    迟暮伤心地想,救命啊,嘴唇好像肿起来了。

    龙王究竟在豌豆黄里放了什么辣椒,真是要把人辣死了。

    魈姿态规矩地坐在那里,小声问好,“巴巴托斯大人。”

    温迪开心地招手,也跟店家要了一碗酒酿圆子,转过头朝魈眨眨眼,“叫我温迪就可以啦。”

    魈点头,很自然地改口,“温迪阁下。”

    温迪动作一顿,总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迟暮紧急撤回了天衡山上所有的绝云椒椒。

    “来不及了吧。”留云借风真君看着他忙上忙下,“璃月港的人早就发现了你种的这些玩意儿,把种子都带回家去了,就算你把天衡山上的都除掉,璃月港里照样会有。”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而且璃月港里的绝云椒椒,肯定比你种出来的要多得多。”

    迟暮唉声叹气,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仙鹤模样的同僚不知道他这是何苦,“一开始不去捉弄降魔大圣不就好了?”

    迟暮闻言振作起来,“我只是想让魈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如果不在帝君面前出糗,我们就会度过一个相对失败的仙生。”

    留云忍着笑说:“那你很成功了。”

    她拍拍翅膀,又找魈聊天去了,徒留迟暮愣在原地。

    迟暮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绝云椒椒。

    绝云椒椒实在是太辣了,熏得他眼眶发酸,很想掉眼泪。

    “其实我不是自愿出糗的……”

    弹幕一直在嘲笑他,发了一堆他被辣哭的照片当表情包。

    迟暮选择开启全员禁言-

    风神突袭海灯节,带来了七神聚会的邀请。

    迟暮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毛绒绒的红薯龙睡衣,右手握着雕刻刀,左手捧着个红薯,心如止水地做自己的特色料理。

    有人敲他的洞府,迟暮没有多想,站起身就这么走出门,璃月的大家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什么德性,区区红薯龙睡衣和红薯龙,大家早就习以为常。

    结果外面来的是隔壁风神。

    温迪没想到自己敲门会敲出一个红薯龙变态来,眼神发生了剧烈震动,“……?”

    见多识广的风神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你其实是在假扮岩龙蜥吧?”

    这套睡衣的灵感来源总不能是老爷子吧?

    迟暮冷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毛绒睡衣,“崇拜帝君我无需自卑。”

    他的态度太过坦然自若,温迪倒吸一口凉气。

    璃月仙人恐怖如斯,老爷子你平常究竟过的什么日子,被自己的周边包围?是不是有点太恐怖了?

    至少他不能接受特瓦林穿着风精灵睡衣出现在自己面前。

    迟暮把手里雕好的红薯小龙打包塞进陷入风精灵宇宙的温迪怀里,“这个红薯是我自己种的,很好吃。”

    温迪垂眼看着自己怀里突然出现的红薯小龙,先是一顿,接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真不错啊,谢谢你啦。”

    还会种红薯,真好奇他的洞府里是不是各种各样的田。

    “不用谢。”迟暮回答,“温迪阁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温迪被璃月特有的场面话酸得表情一皱,“你们说话还真是客气啊……我没什么事,只是想来蹭两坛酒。”

    好酒的风神期待地朝他眨了眨眼睛,“你不是一直在研究桂花酿吗?其实十天后我会在绝云间参加一场宴会,现在正在找好酒呢。”

    迟暮表情困惑,“绝云间的宴会?我怎么不知情?”

    “因为我才刚跟老爷子谈好。”温迪露出灿烂的笑容,“你不觉得七神之间也该适当地交流一下吗?我已经和其他的神都见过一面了,都是通情达理的类型呢,不用担心我们在璃月打起来。”

    迟暮听得大脑停止了运转:“。”

    七神在璃月打架,好久没听过这么有意思的鬼故事了。

    无论如何他誓死捍卫帝君和璃月。

    温迪开的玩笑话成功打出暴击,迟暮心情复杂地消化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的洞府,抱了两坛桂花酿出来。

    “好不容易来璃月,真想多带点有特色的伴手礼回去啊。”温迪长叹一口气,暗示性地举了举手里的红薯小龙,“比如你给我的这个红薯,富有新意的同时还很可爱,既可以做观赏用,又能做出一顿美餐……”

    迟暮被他夸得猪油蒙了心,心花怒放地再次转身,给他拿了一兜子红薯小龙出来。

    “来,这是您应得的。”-

    岩之国度的待客之道没话说,宴会场地的环境清幽美丽,岩神待人也周到妥帖,极善言辞,从不让话题落地。

    气氛很快就活络起来,风神和火神拼酒拼高兴了,开始借着酒劲玩游戏。

    温迪神秘兮兮地向着火神展示了自己前段时间得到的好东西。

    火神好奇地看过去,发现是一堆红薯雕成的小龙——

    作者有话说:这章略少,明天会尽力多写点补一补的(低眉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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